《泥泞》
《泥泞》
作者:徐徐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5457 字

第四章:孔乙己的长衫

更新时间:2026-05-11 14:46:42 | 字数:3846 字

岑明远第一次进关帝庙是饿倒的。

三天没讨到什么东西,肚子里只剩几口凉水。他顺着城墙根往北走,想换个地方蹲,走到关帝庙门口的时候腿软了。膝盖还没弯下去,人先往门板上栽,额头磕在门框上,咚一声闷响,里面的说书声停了。

门从里面拉开,一个瘸腿的中年男人歪着身子站在门口,低头看了他一眼。那人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不是提胳膊,是拽他的棉袄领子,像拖一袋货一样把他拖进庙里,往墙角一靠。后背撞在墙上,疼了一下,脑子反倒清醒了一点。

“饿的。”那人看了他一眼,从供桌下面摸出半块杂粮饼子,掰了一半塞进他手里。“后生,吃了再死。”

饼是凉的,硬得硌牙。岑明远咬了一口,用口水慢慢泡软了嚼。他把掉在衣服上的饼渣一粒一粒捡起来放进嘴里。那人歪着头看他捡饼渣,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行啊,还是个读书人。”

这人就是说书人。他姓什么叫什么,没人知道,街上的人叫他“瘸子”,或者“说书的那个瘸子”。他的左腿走起路来往外撇,步子一高一低,但站定了说书的时候身子是正的,惊堂木往桌上一拍,嗓子一开,庙里供着的关公像都被震得嗡嗡响。

白天他去茶馆说早场,晚上在庙里说夜场,供桌前面摆几条长凳,来听的人往凳子上扔个铜板,不给也行。

那天晚上说书人没去茶馆,庙里就他和岑明远两个人。供桌上点着半截蜡烛,火苗被门缝里钻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说书人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酒壶,壶嘴磕掉了一块,对着壶嘴喝了两口。

“听过《赵氏孤儿》没?”

岑明远靠在墙角,摇了摇头。

说书人把惊堂木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惊堂木是块老木头,被手掌磨得发亮,棱角都磨圆了。他往桌上一拍,讲了起来。

“春秋时候,晋国有个奸臣叫屠岸贾。他害死了赵家满门,连小婴儿都不放过。赵家门客里头有个人叫程婴,程婴自己也有个儿子,刚生下来没几个月。屠岸贾派人到处搜赵家的孤儿,搜不到就要把全城的婴儿都杀了。程婴做了个决定——”

他顿了一下,举起酒壶喝了一口。

“程婴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了。亲生的孩子。交出去的时候拿一块布裹着,和他裹赵家孤儿用的布一模一样。屠岸贾当着程婴的面把他的孩子摔死在石阶上。程婴站在旁边看着,没动。”

蜡烛的火苗晃了一下。说书人把惊堂木在桌上轻轻磕了磕。

“这一下,屠岸贾信了。赵家那条根算是保住了。后来程婴把赵氏孤儿养到成年,报了仇。程婴自己跑到山里,一根绳子吊死了。死之前说了一句话——他说他不是觉得活着没意思,是要到地下告诉自己的妻儿,这些年都干什么去了。”

说书人把惊堂木放下。蜡烛烧到了一个凹坑,火苗矮了一截。

“这人活着,有些事比命值钱。”

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角的岑明远。岑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本国文课本从怀里摸了出来,低着头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没在看,手指在纸上慢慢划过去,像在摸纸上没有的字。

说书人把酒壶塞回供桌下面。“这世道,能识字的人不该死。”

岑明远没接话。他把课本合上,塞回棉袄里。蜡烛烧完了最后一截,火苗跳了两下,灭了。月光从门缝里挤进来,铺在地上窄窄一条白线。

说书人靠在关公像的基座下面,把那条瘸腿伸直了,闭眼睡了。岑明远在墙角缩成一团,手隔着棉袄按在课本上,按了一会儿,也闭上了眼睛。

后来他又来了好几回。不是来讨吃的,是来听说书。他蹲在庙门口,隔着门槛听,不好意思占凳子。说书人也不叫他,说到精彩处瞥一眼门外,看见那个蓬头垢面的脑袋还在,就继续往下说。

有一天夜里散了场,听书的人都走了,岑明远还蹲在门口。说书人把长凳一张一张摞起来,歪着身子走到门口,低头看了一眼他搁在脚边的碗。那碗是洗干净了的,碗里面没有上一顿饭的残渣,没有油腻,干干爽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晾过的。

说书人看了一眼碗,又看了一眼岑明远,什么也没说。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又一天夜里,说书人在讲《三国》,讲到关云长走麦城那一段,街上忽然有人喊了一声,像是巡警在赶人。听书的人刷一下散了大半,剩下几个也站起来往外张望。

岑明远蹲在门口,没动。他的眼睛没跟着逃跑的人转,而是盯着街上那个巡警走过去的方向,巡警走了,他还盯着,盯了好一阵才把头转回来。说书人在供桌后面站着,又在心里记了一笔。

还有一回散了场,说书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岑明远蹲在台阶上,腿上摊着那本国文课本。他没在看,是在摸——手指从纸面上慢慢划过去,摸到扉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他的指甲缝里全是泥,指肚上有一层洗不掉的灰,但那几个字被他摸得很小心,像怕摸坏了。

说书人把门缝合上,没出声。他在心里给这孩子下了个判断:心里有根。一个人蹲在墙根下要饭,每天把破碗洗干净,听书的时候眼珠子跟着事情动,怀里还揣着一本翻烂了的课本,到了这步田地还在摸一本书的封面,骨头还没被日子磨成渣。

他没有把这些话说出来。他只是做了一个决定:如果哪天出了事,身边没别人,这孩子可以托。

出事那天是个下午。天阴着,云层压得很低,像是又要下雪。说书人刚说完午场,正在供桌后面收拾东西,一个在城门口摆烟摊的老头跑进来,在门口探了个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便衣往这边来了,说有人藏了东西。”说完就跑了。

说书人把手里的惊堂木放下。假腿里的竹管还没送出去,这批情报必须在今天之前出城,但便衣已经到了半路。他歪着身子走到庙门口,往外看了一眼。街上没什么人,岑明远蹲在台阶下面,碗搁在旁边,空的。

说书人弯下腰,把裤腿撩起来。假腿是一条木腿,用皮绳绑在膝盖下面,木腿里面是空心的,用一个软木塞塞住。他把软木塞拔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根细细的竹管,两头用蜡封着,半截筷子那么长。他把裤腿放下来,走到岑明远面前,把竹管塞进他的破棉袄里。

“替我揣着,别让人瞧见。”

没等岑明远反应过来,说书人已经转身回了庙里,顺手把门带上了。

便衣是三条街之后拐过来的。四个人,穿便服,腰间鼓着。为首的一个推开关帝庙的门,门轴吱呀一声,那声音拉得很长。门从里面关上了。

岑明远蹲在台阶下面,和那扇门隔着几丈远。他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高,隔着门板听不清说什么。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说不上来是什么砸在什么上面,枪把砸在骨头上,或者拳头砸在肉上,闷闷的,和刚才说书人拍惊堂木的那一声太像了。他浑身一震。

他的手指掐进掌心里,指甲陷进肉里。疼,疼就清醒了一点。他在心里骂自己——你蹲在这里干什么,你倒是走啊,把头低下去就没事了,里面的便衣马上就走了,你兜里那根竹管跟你没关系,你连它是什么都不知道。你是个要饭的,要饭的不用管闲事。

门板后面又传来一声闷响,比刚才那声重。

他脑子里忽然跳出了程婴。程婴把自己的孩子交出去,拿一块布裹着。屠岸贾当着他的面把孩子摔死在石阶上。程婴站在旁边看着,没动。说书人的声音还在耳朵里没散,在这间庙里,供桌上还搁着那块惊堂木。

他的腿在动。不是站起来的,是膝盖往前挪了一下。又挪了一下。手撑在砖地上,砖是冰的,手指头冻得发木。他把身子从地上撑起来,腿还在抖。往前走了两步,上了台阶。手伸出去,碰到了门板。门板是木头的,漆皮掉光了,摸上去粗粝粝的。

他推开门。

庙里的蜡烛还点着。说书人靠在墙角,脸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颧骨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滴在衣服前襟上。嘴角也破了,肿了一块。四个便衣站在供桌前面,其中一个手里还攥着一根短棍。惊堂木被扫到了地上,躺在一摊蜡油旁边。

门推开的时候,四个便衣都转过头来看他。

为首的那个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眼,一个叫花子,破棉袄,豁口碗,头发板结成块,身上隔着两步都闻得到馊味。他用脚尖踢了一下岑明远搁在门口的碗,碗在砖地上转了两圈,磕在门槛上,没碎。

“滚。”

岑明远没滚。膝盖往前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青砖地上。他把头往砖地上磕,第一下疼得钻心,额头上像是裂开了,眼睛前面冒金星。第二下就不觉得了。他挤出鼻涕眼泪——不是全挤出来的,有一半是真的。他是真的怕。

怕这些便衣看出他兜里的竹管,怕被打死,怕说书人被打死。恐惧堵在嗓子眼里,把他的声音挤得又尖又破。

“老爷——行行好——赏口饭吃——俺娘病得快死了——”

便衣队长看了他几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堆被人倒在路边的垃圾。他嫌晦气,往后退了一步,对手下挥了挥手。几个人收了队,从岑明远身边走过去,其中一个的皮鞋踩在他的手指上。他闷哼一声,没叫出来。

门从外面被风吹了一下,撞在门框上。脚步声远了。

他趴在地上没起来。额头贴着砖地,把他磕破的那块皮冰得发麻。被踩过的那只手缩回来,手指上多了一道口子,血渗出来,不多,沾在指甲缝里,和原来的泥混在一起。

“别装了。”

说书人的声音从墙角传过来,沙哑的,还带着一点笑。

岑明远抬起头。说书人靠在墙上,嘴肿着,说话有点漏风,但眼睛是亮的。

“那帮畜生没搜着你。我就知道——没押错。你刚才那几下磕头,我这个说书的都演不了这么真。”

岑明远爬起来。膝盖上的灰拍了拍,拍不掉,灰已经嵌进布纹里了。有一小块布擦破了,露出里面的棉絮。他把棉絮往里塞了塞,走到说书人面前蹲下去。

“你给我的那个东西,”他说,“送哪儿。”

说书人咳了一下,嗓子里的痰丝把声音扯得断断续续。“城外三里铺,找门口挂红布条的院子。到那儿说一句话。”

说书人把那句话说了。

岑明远在心里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站起来。他走到门口,弯腰把碗捡起来。碗底又多了两道裂纹,还没碎。

他把碗夹在腋下,回头看了说书人一眼。说书人靠在墙上,对他摆了摆手。那只手的手背上有血,血迹已经干了,在指节上结了一层黑红色的硬壳。

岑明远推开门,走进了那条阴沉的街。风灌进破棉袄里,他把领口拢了拢。棉袄的夹层里,那根竹管和那张烟盒纸硌在一起,一个硬的,一个软的,同时贴着他的肋骨。

他低着头沿街边走,膝盖上的灰印子还在,一走路布料蹭着擦破的膝盖,疼一下,再蹭一下,又疼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