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
《泥泞》
作者:徐徐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5457 字

第五章:说书人

更新时间:2026-05-11 14:47:57 | 字数:3500 字

岑明远在天黑之前出了城。

他从关帝庙出来以后先回了一趟城墙根。老叫花不在,碗还在原地搁着,没人动过。他把自己的碗也放在旁边,蹲下来,手伸进棉袄夹层里摸了一下。竹管还在,烟盒纸也还在。他把手抽出来,蹲了一会儿。

街上的人开始收摊,铺子一家一家关门,门板插进槽里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站起来,把碗留在墙根下,只揣着那根竹管,往城门方向走。

出城门的时候一个巡警看了他一眼。巡警靠在城门洞的墙上,手拢在袖子里,目光从他头上扫过去,没有停。岑明远低着头走过去,走出城门洞,走上城外的土路,才把憋着的那口气吐出来。白气散在面前,很快被风吹散了。

三里铺在城西,离城门三四里路。这条路他以前没走过,只听老叫花提过一次,说那边有个集市,逢三逢八开,比城里的菜价便宜。

去三里铺的路是条土路,路两边是光秃秃的田,田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冻裂的土块和几根枯草。

路边偶尔有一棵歪脖子树,树杈上挂着半截不知谁家的破布条,风吹日晒褪了色,看不出原来是什么颜色。他把那根布条盯了一眼,想到说书人交代的那句“红布条”,又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路上没什么人。有一个赶驴车的从他身边过去,驴车上装着几捆干草,赶车的人坐在草垛上打盹,驴自己往前走。

驴车过去以后路上又空了。他的鞋前面破了个洞,脚趾露在外面,走在冻硬的土路上硌得生疼。

他把脚趾往鞋里缩了缩,缩不回去,鞋帮已经撑开了。走了一段,脚趾冻麻了,反倒不觉得疼了。

他把暗语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除夕的饺子,馅儿换了。”嘴皮子无声地动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咬过去。念完一遍,又念了一遍。

念到第三遍的时候发现第一个字和末尾那个字嘴型一样,都念出去,就没再念。记住了就不会忘。

他在东北军学速记的时候教官说过,一句话重复三遍以上就会变成顺口溜,顺口溜到了嘴边容易往外溜。他不能让它往外溜。

走到一半的时候天开始暗了。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漏出来的光是灰黄色的,照在土路上,把路面上冻硬的辙印照得一道道发亮。

路边的田里有人烧过秸秆,空气里有一股焦糊味,不呛,淡淡的。他把破棉袄的领口拢了拢,继续往前走。

三里铺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树,树底下是一口井。他走到井边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村子的街上没有人,两边的房子都是土墙,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很暗,是油灯的光。狗叫了两声,从一个院子里传出来的,叫了两声不叫了。

他沿着街往前走。街不长,从头走到尾用不了半袋烟的工夫。他走了一遍,没找到红布条。又走了一遍,挨家挨户看门楣。

有的人家门楣上挂了东西,挂的是辣椒,挂的是艾草,挂的是一块褪了色的蓝布。红布条没有。他站在街中间,心里有点发虚。

是不是记错了?他把暗语又默念了一遍,确认没错。是“三里铺”,是“门口挂红布条”。说书人说得很清楚。

他又走了一遍。这一次走到街尾,眼睛扫过去,角落里的一扇门让他停住了。那扇门是木头的,漆皮掉光了,门楣上用一根细麻绳挂着一条红布条。

布条很窄,只有拇指那么宽,被风吹日晒得褪成了灰红色,不仔细看会以为是一根脏绳子。他站在门口看了好一阵,确认是红布条,不是别的。

然后上前一步,在门上敲了三下。不重不轻,和说书人拍惊堂木的力度差不多。敲完之后他把手垂下来,等着。

门从里面开了一道缝。开门的是个女人,中年,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头发往后梳成一个髻,脸上没什么表情。她从门缝里上下看了他一眼,一个叫花子,破棉袄,头发板结成块,脚趾从鞋洞里露出来。她没有把门关上,站在门缝后面等着,什么也没说。

“除夕的饺子,”岑明远说,“馅儿换了。”

他的声音不大,刚好够她听见。说完以后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伸进棉袄夹层,把竹管摸出来递过去。竹管被他的体温捂得温热,两头蜡封完好。

女人接过竹管。她的动作很快,指甲挑开一头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卷得很紧的小纸条,展开。

纸条大概只有两指宽,上面写着一些字,很小,看不清写的是什么。她低着头看。看完以后她把纸条重新卷好,塞回竹管里,另一头蜡封没动。然后她把竹管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

她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红了。没哭,没让眼泪掉下来,就是眼眶红了一圈。她把脸偏到一边,只偏了一下,又转回来。

“谁让你送的。”

“关帝庙的说书人。”

她点了一下头。不是那种表示感谢的点头,是听明白了的点头。她把竹管揣进自己棉袄的口袋里,手从口袋出来的时候顺手把门往里拉了半扇。

“你赶紧走。”

岑明远转身就走。他走到巷子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已经关上了。红布条还是挂在门楣上,风吹了一下,布条在门框上轻轻摆动。他把头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回去的路和来的时候是一条路,但走起来不一样。来的时候脚底下有目的,每一步往前走总觉得是在往一个确定的点上靠;回去的时候那个点没有了,脚底下是空的,土路还是土路,田还是那些田,但步子飘了。

棉袄的夹层里少了那根竹管,只剩下那张烟盒纸。他的手伸进夹层里摸了一下,摸到纸还在,抽出来。风从露着脚趾的鞋洞口灌进来,脚趾冻得已经不觉得冷了,木木地敲在冻土上,像是别人的脚。

走到城门的时候城门已经关了半扇。巡警换了一班,这个巡警蹲在城门旁边抽烟,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他走过去,巡警没看他。

城墙根下,老叫花已经睡了。呼噜声很响,一下一下的,和城墙外头那盏路灯的黄光一样稳。岑明远在自己常蹲的那个位置上坐下来,把后背靠在城墙上。砖是冰的,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上爬,爬到头盖骨底下了。他把腿蜷起来,把手缩进袖子里。

他把说书人交代暗语时的声音在心里反复放了几遍。那是他在这个城里第一次有人托他办事。事情办完了,他不知道办得对不对,不知道那根竹管里的纸条上写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个女人红着眼眶是不太好了的意思还是办成了的意思。

他什么都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把东西送到了,一个字都没有少。他出来回来的时候,是跑了腿回来的。

第二天一早,老叫花翻了个身醒了,看见他蹲在旁边,问了一句昨天上哪儿去了。岑明远说去城外转了转。老叫花没再问,从怀里摸出一块窝头掰了一半扔给他,说昨天讨得还行。岑明远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长时间。

上午他在墙根下蹲着,面前搁着那只碗。碗里空了一上午。快到中午的时候他站起来,拎着碗往关帝庙方向走。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走,脚自己动了。

走到关帝庙那条街口的时候,街面和平时不太一样。两个蹲在街角择菜的老太太头挨着头说体己话,声音压得很低,一个字都不往外窜;庙门半敞着,门板上有几道新的划痕,在旧漆上划出来的白茬。

门槛旁边的地上掉了半截砖,是被人踢下来的。岑明远站在原地怔了一下,没有急着上前。他转头看了看,几步外有个卖烟的老头靠在门外打盹,他走过去,在老头的摊前站住。

“庙里那个说书的,”他问,“人呢。”

卖烟的老头睁开一只眼。那眼珠子浑浊发黄,先看了他一下,又往庙那边瞥了一下。

“昨儿夜里便衣又来了。”老头把烟杆从嘴里抽出来,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把人押走了。不知道押哪儿去了。这年头少打听事就是少招事。”

老头说完又把烟杆塞回嘴里,闭上眼,仿佛刚才那句话是多余的。岑明远站在那儿,看着那扇半敞的庙门,看了一会儿。他想进去看看,又没进去。进去了也没用,供桌歪了,长凳翻了,那个酒壶肯定不在了。

他转身往回走。走得很慢,膝盖上那个灰印子还在,布料蹭着擦破的地方,疼一下,再蹭一下,又疼一下。他没有伸手去拍。

回到墙根下的时候老叫花不在。他一个人蹲下来,把碗搁在面前。碗里是空的。他把手伸进棉袄夹层里。

竹管不在了,那个位置空出来一截,手指探进去什么也触不到。烟盒纸还在,他摸到纸的折角,确认了一下,把手抽出来,发现自己的手刚才无意识地捻了捻那个空角落——竹管原先硌着的那个位置,现在空荡荡的。

他把手缩回袖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街对面铺子门口那根歪了一半的幌子。风过的时候幌子动一下,风停了幌子也停着。

远处有巡警换岗的脚步声,皮靴踩着冻硬的泥地,嘎吱嘎吱响。晌午的日头刚晃了一刻就缩回了云里,他蹲在墙根下,面前搁着一只豁了口的空碗。

三天后,城里的地下联络站全部转移,便衣扑了个空。这个风声是从城外传回来的,传到岑明远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几道口。

那天他在茶馆门口捡烟盒纸,听旁边蹲着的一个叫花子跟另一个叫花子说,便衣在城里翻了好几处地方,什么也没翻到。

那个叫花子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既不是庆幸也不是惋惜,纯粹是在讲一个听来的闲事,说完又低头扒拉自己的碗去了。

岑明远把捡来的烟盒纸叠好揣进夹层。

说书人死在牢里是更后来才知道的。

说书人被关进去的当天夜里就给打死了。打断了一条腿,另一条腿,好的那条。

也没开口。

临死没开口。

岑明远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听到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站着的姿势和蹲在关帝庙门口听书时是一样的,只是庙里已经没有那个拍惊堂木的声音了。他把手伸进棉袄夹层,那个空出来的角落还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