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暗卫试探
夜色彻底吞没了整座废弃的谢府,浓黑如墨,连天边零星的星光都被厚重的云层遮掩,四下寂静得能听见寒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呜咽声。
谢砚端坐在书房积满薄灰的木椅上,周身没有点灯,唯有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怀中那半卷滚烫的残卷,指腹反复划过那些残缺却熟悉的字迹,大脑飞速运转,将原主的记忆、现代所学的大靖史料,以及方才发现的线索逐一梳理、串联。
工部侍郎谢修文,手握边防工程营造之权,深得先帝信任,这是史料中明确记载的事实。而他修复的宫廷密令残片,出自大靖皇室秘档,原本就是残缺不全,只隐约提及“边城布防”“宗室存续”,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皇家密令,从未想过,竟会在千年之后,于这个时空,找到与之对应的另一半线索。
“护孤”二字反复在脑海中浮现,谢砚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
孤,是谁的孤?是谢家的遗孤,还是……他不敢深想,一旦这个猜测成真,牵扯的就不仅仅是谢家通敌旧案,而是撼动大靖皇室根基的惊天秘辛,届时,他面临的将是比流放边城、面对地痞衙役凶险百倍的绝境。
但他别无选择。
从魂穿成罪臣之子的那一刻起,从握住这半卷残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被卷入了这场早已布好的棋局,想要活命,想要翻案,就只能一步步往前走,拨开层层迷雾,亲手揭开所有真相。
眼下最要紧的,是隐藏好自己的底牌,在这危机四伏的京城,先站稳脚跟。
谢砚缓缓闭上眼,平复着心底翻涌的思绪,将那丝不属于温润外表的锋芒彻底敛去,重新换上一副温和无害、略带怯懦的模样。他清楚,回京候审,朝廷绝不会对他放任不管,必定会有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甚至暗中试探、监视,他必须时刻保持警惕,不能露出丝毫破绽。
果不其然,约莫半个时辰后,院门外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不似衙役那般粗重杂乱,而是沉稳、利落,落地无声,带着久经训练的规整与冷意,即便刻意放轻,依旧难掩周身的凛冽气场。
来人武功极高,且来意不明。
谢砚不动声色地睁开眼,眸底闪过一丝戒备,却依旧端坐在椅上,没有起身,也没有流露丝毫慌乱,只是静静听着脚步声穿过庭院,一步步靠近书房,最终停在了书房门口。
没有敲门声,下一秒,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道身着玄色劲装的身影逆光而立,身形挺拔修长,周身裹挟着寒冽的夜风与淡淡的血腥味,墨发高束,面容冷峻,眉眼深邃,五官轮廓分明,却没什么温度,尤其是那双眸子,漆黑深邃,冷冽如冰,扫视屋内的目光,带着审视与探查,让人不寒而栗。
男子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周身气场却凌厉逼人,腰间佩着一柄窄刃弯刀,刀柄上没有多余纹饰,唯有一枚极小的、刻着暗卫专属图腾的银徽,在微弱的光线下一闪而逝。
是皇帝的人。
谢砚几乎瞬间便做出判断。
大靖暗卫,直接听命于皇帝,行踪诡秘,出手狠辣,是皇权最锋利的刀,也是朝中所有人都忌惮的存在。此人深夜孤身闯入废弃谢府,绝非巧合,定然是冲着他来的。
男子站在门口,目光直直落在谢砚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神冰冷,没有丝毫遮掩,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探究、怀疑、审视,各种情绪交织,却唯独没有半分善意。
谢砚迎着他的目光,缓缓站起身,刻意放缓动作,微微垂首,姿态放得极低,带着罪民面对皇权势力的顺从与怯懦,声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不知阁下深夜到访,有何贵干?此处乃是罪臣故居,闲杂人等不得入内,若是被官府知晓……”
他话说到一半,便刻意顿住,露出几分忐忑不安的神情,完美复刻了一个长期身处底层、饱受欺凌、面对强权便心生畏惧的罪臣之子模样。
男子缓步踏入书房,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周身的冷意越发浓重,让本就阴冷的书房温度又降了几分。他没有说话,只是一步步走近,直到站在谢砚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才停下脚步。
两人近距离相对,谢砚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的压迫感,那是久经杀戮、见惯生死才有的戾气,即便对方刻意收敛,依旧让他这具孱弱的身体下意识地紧绷。但他依旧垂着眼,指尖微微蜷缩,将所有的戒备与算计藏在眼底深处,不泄露分毫。
良久,男子才开口,声音低沉冷冽,如同冰珠碰撞,带着几分疏离与漠然:“谢砚?”
“是,罪民谢砚。”谢砚应声,语气越发恭敬。
“谢修文,是你族叔?”男子又问,目光紧紧锁定在他脸上,不放过他任何一丝微表情。
听到谢修文的名字,谢砚缓缓抬眼,眼底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悲伤与惶恐,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声音低沉了几分:“是……先叔父当年犯下通敌大罪,连累全族,罪民亦是戴罪之身。”
他语气坦然,没有丝毫避讳,既不刻意为谢家辩解,也不过分卑微求饶,态度拿捏得恰到好处。
男子盯着他看了许久,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情绪,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忽然,他话锋一转,冷声道:“十年前,谢府被抄,你被流放宁古塔,九死一生,如今重回京城,就没有半点别的心思?”
这话,字字带刺,直指核心,显然是在试探他是否心怀怨恨,是否想为谢家翻案,是否有不轨之心。
谢砚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淡:“罪民能苟活至今,已是万幸,从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此次回京,不过是遵从圣旨,配合朝廷问询旧案,只求能安稳度日,再无他求。”
“安稳度日?”男子低声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嘲讽,“谢家满门蒙难,你作为谢氏族人,流落边城,受尽苦楚,当真能如此释怀?”
“释怀与否,早已不重要。”谢砚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他,“皇权天定,律法如山,当年朝廷已定叔父的罪,罪民不过一介草民,无力辩驳,也不敢辩驳。如今只求配合调查,了却旧案,即便依旧是戴罪之身,能有一隅之地安身,便足矣。”
他说得情真意切,语气诚恳,再配合着他温润无害的面容,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个被现实磨平棱角、只求苟全性命的落魄公子。
可眼前的男子,却不是常人。
他是萧惊羽,皇帝最信任的暗卫统领,自幼接受严苛训练,心思缜密,观察力入微,最擅长识破人心的伪装。
萧惊羽看着眼前这个眉眼温润、神色怯懦的少年,眸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与谢家渊源极深。
少年时,他流落街头,奄奄一息,是时任工部侍郎的谢修文路过,将他救下,带回府中照料,还请医者为他治病,给了他一线生机。后来他被选入暗卫营,从此效忠于皇帝,却始终记得谢修文的救命之恩。
十年前,谢家通敌案爆发,朝野震动,先帝震怒,下令彻查。他当时虽已是暗卫,却人微言轻,根本无力插手,只能眼睁睁看着谢家倒台,族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他一直不信谢修文会通敌叛国,谢修文的忠勇,他亲眼见过,可皇命难违,证据“确凿”,他只能将这份疑惑压在心底。
如今皇帝下令重查旧案,他第一时间便接到密令,暗中监视谢砚,探查谢砚的底细,试探他是否暗藏异心,是否与旧案有更深的牵连,若有任何不轨之举,可先斩后奏。
可眼前的谢砚,太过平静,太过顺从,没有怨恨,没有不甘,没有丝毫想要翻案的迹象,反倒让他心生疑虑。
萧惊羽忽然上前一步,距离谢砚更近,周身的冷意瞬间将谢砚笼罩,他猛地抬手,一柄泛着寒光的窄刃弯刀瞬间出鞘,刀锋直指谢砚的咽喉,冰冷的触感紧贴着肌肤,寒意刺骨。
“你在撒谎。”萧惊羽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眸中杀意乍现,“你若是真的只求安稳,方才在边城,为何要对那几个地痞动手?你若是真的毫无异心,回到谢府书房,为何要刻意隐藏手中的东西?”
他竟全都看到了!
谢砚心头一紧,指尖瞬间冰凉,却依旧没有慌乱,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他知道,此刻但凡有一丝慌乱,便会彻底暴露。
他迎着萧惊羽冰冷的目光,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只是多了几分无奈:“阁下误会了。边城地痞寻衅,罪民若是不反抗,便会被活活打死,不过是自保而已,并非有意滋事。至于隐藏东西……”
他顿了顿,缓缓抬手,从怀中取出那半卷残卷,主动递到萧惊羽面前,语气坦然:“不过是在书房捡到的叔父遗留的残纸,上面字迹残缺,毫无用处,罪民只是念及亲情,想留个念想,并非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萧惊羽目光落在那半卷焦黑的残卷上,眉头微蹙。
他看得清楚,这确实只是一卷被烧毁的残破书卷,字迹模糊,看不出任何有用的信息,不像是密信,也不像是罪证。
可他心中的疑虑,依旧没有消散。
眼前的谢砚,太过冷静,太过从容,根本不像一个十九岁、历经磨难的落魄少年,反倒像一个深藏不露、步步为营的棋手。
萧惊羽握着刀柄的手微微收紧,刀锋又贴近了几分,划破了谢砚脖颈处的一丝肌肤,渗出细密的血珠。
疼痛感传来,谢砚眉头都未皱一下,依旧目光平静地看着他,没有躲闪,没有求饶。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凝固,书房内的气氛紧张到了极致,一场无声的博弈,在两人之间悄然展开。
萧惊羽在赌,赌谢砚会露出破绽;谢砚也在赌,赌萧惊羽念及旧恩,赌自己的伪装能骗过他,更赌萧惊羽不敢在没有皇帝明确指令前,轻易杀了他这个旧案关键之人。
良久,萧惊羽忽然收回了刀,周身的杀意渐渐散去,重新恢复了之前的冷冽漠然。
他看都没看那卷残卷,转身朝着门外走去,背影挺拔,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记住你今日说的话,安分守己,莫要插手不该管的事,莫要藏不该藏的心思。否则,下次便不是警告这么简单。”
话音落下,他脚步未停,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来去如风,不留一丝痕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直到萧惊羽的气息彻底消散,谢砚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双腿微微发软,下意识地扶住身旁的桌椅,才勉强站稳。
刚才那一刻,他离死亡近在咫尺。
萧惊羽的杀意,绝非作假,若不是他赌对了,若不是萧惊羽心存疑虑、手下留情,他此刻早已是刀下亡魂。
谢砚握紧手中的残卷,指尖冰凉,眸底彻底褪去了所有的怯懦伪装,只剩下冰冷的凝重与算计。
萧惊羽,暗卫统领,皇帝的利刃,却对谢家抱有异样的态度,刚才的试探,看似狠厉,却处处留了余地,这其中必定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这是一个危险的人,也是一个可利用的人。
谢砚缓缓走到窗边,望着萧惊羽离去的方向,眼神深邃。
看来,这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旧案的谜团,皇室的秘辛,虎视眈眈的皇权势力,还有这位心思难测的暗卫统领……所有的危机,都已悄然逼近。
但他没有退路。
谢砚抬手,轻轻抚过脖颈上的伤口,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锋芒的弧度。
萧惊羽的试探,只是开始。
而他谢砚,从来都不是任人拿捏的棋子。
从今夜起,他会一步步布局,一步步靠近真相,那些当年构陷谢家、害得他家破人亡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