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夺嫡风波
自城郊别院带回吴德的证词,沈府后院的书房便成了谢砚与沈微澜商议要事的隐秘之地。
窗棂紧闭,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素色窗纸上,屋内气氛凝重。沈微澜将那份泛黄的证词平铺在桌案上,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上面字字句句,都直指丞相构陷谢家、污蔑沈御史的铁证,却也像一块滚烫的烙铁,握在手中,随时可能引火烧身。
“这份证词,足以坐实丞相构陷忠良的罪名,可一旦公之于众,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沈微澜抬眸看向谢砚,眉眼间带着几分审慎,“丞相如今是二皇子的岳丈,手握朝中大半势力,二皇子更是对太子之位势在必得,我们仅凭这份证词,根本无法撼动他分毫,反而会引祸上身。”
谢砚端坐一旁,一身素布长衫,眉眼温润,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神色平静无波。他比谁都清楚眼下的局势,大靖王朝看似皇权稳固,实则内里早已分裂,皇帝年迈,猜忌心重,皇子们争权夺利愈演愈烈,朝中官员纷纷站队,形成以二皇子、丞相为首的主战派,和以大皇子为首的保守派,两派针锋相对,水火不容。
丞相依附二皇子,一心扶持二皇子登上皇位,借此稳固自身权势;而大皇子虽无强硬外戚支持,却深得朝中老臣拥护,一心想要扳倒丞相与二皇子,夺取储君之位。
他们手中的证词,是打击二皇子一党的致命武器,可在没有足够势力支撑的情况下,贸然亮出,只会成为各方势力争抢、灭口的导火索。
“我从未想过,仅凭一份证词,就扳倒根深蒂固的丞相。”谢砚缓缓开口,声音清润,却带着十足的理性,“这份证词,是我们的底牌,而非先手。如今我们势单力薄,在京城无依无靠,想要自保,想要继续深挖旧案真相,就必须借势。”
“借势?”沈微澜眉梢微挑,眼中露出疑惑,“我们如今皆是自身难保,能借谁的势?”
“大皇子。”
谢砚吐出三个字,语气笃定。
沈微澜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却依旧眉头紧锁:“你想与大皇子合作?大皇子心思深沉,野心勃勃,他只会将我们当作对付二皇子的棋子,一旦失去利用价值,我们只会被弃之如敝履。”
“棋子又如何?”谢砚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这朝堂之上,本就是相互利用、各取所需。他想借我们手中的证词,打击二皇子与丞相,我们想借他的势力,自保藏身,继续调查旧案,顺便,借他的手,一步步瓦解丞相的势力。”
他从不相信朝堂之上有纯粹的情义,唯有永恒的利益。大皇子想要证词,他可以给,但绝非全盘托出,只给三分真、七分模糊的线索,既能挑起大皇子与二皇子的争斗,又能保全自身,坐收渔翁之利。
更何况,他手中握着的,不仅仅是一份证词,还有谢家旧案牵扯的皇室秘辛,这份底牌,足以让他在夺嫡纷争中,掌握主动权,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沈微澜看着谢砚眼底深藏的算计与隐忍,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感慨。眼前这个少年,远比她想象中更加沉稳腹黑,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步步为营,每一步都精准地踩在局势的关键点上。
她沉默片刻,终究点头:“你说得对,眼下我们别无选择。只是与虎谋皮,务必步步谨慎,绝不能被大皇子拿捏。”
“自然。”谢砚颔首,“明日我便会主动登门,拜访大皇子,你我依旧装作互不相识,避免引起丞相一党的注意,你在沈府,看好这份证词,暗中留意御史台的动向,等候我的消息。”
两人商议既定,各自散去。
次日一早,谢砚整理好衣衫,独自一人,前往大皇子府。
大皇子府位于京城东侧,朱门高墙,气势恢宏,门前守卫森严,尽显皇子威仪。谢砚作为一个流放归来的罪臣之子,登门拜访,自然遭到了门前守卫的冷眼与阻拦。
“一个罪臣之子,也敢登门拜访大皇子?赶紧滚,否则休怪我们不客气!”守卫横眉冷对,语气轻蔑,根本不将谢砚放在眼里。
谢砚面色平静,没有丝毫恼怒,只是淡淡开口:“劳烦通禀大皇子,就说谢砚有二皇子与丞相的秘事,前来相告,错过今日,大皇子定会追悔莫及。”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十足的底气,一句话,精准戳中守卫的顾虑。
守卫对视一眼,心中虽有疑虑,却也不敢擅自做主,若是真耽误了大皇子的要事,他们担待不起。当即,一名守卫转身入府,前去通禀。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守卫快步返回,态度瞬间恭敬了许多:“公子请进,大皇子在正厅等候。”
谢砚微微颔首,迈步走入大皇子府。府内亭台楼阁,雕梁画栋,极尽奢华,往来仆从皆是步履轻盈,不敢有半分喧哗。
穿过庭院,抵达正厅,大皇子萧景渊正端坐主位,一身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皇子独有的威严与深沉,正慢条斯理地品着茶。
谢砚上前,躬身行礼,不卑不亢:“草民谢砚,见过大皇子。”
萧景渊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目光锐利,自上而下打量着谢砚,带着审视与探究。他早已得知谢砚的存在,一个流放归来的罪臣之子,却在回京后接连避开丞相的试探,还与御史沈家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此人绝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
“你一个罪臣之后,竟敢登门本王府中,还扬言有二皇弟与丞相的秘事,若是敢欺瞒本王,你可知后果?”萧景渊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威压,让人喘不过气。
“草民不敢欺瞒大皇子。”谢砚直起身,神色从容,毫无惧色,“草民虽身份卑微,却也知晓轻重,若无十足把握,绝不敢贸然登门,打扰大皇子。”
“哦?那你且说说,你有何秘事?”萧景渊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倒要看看,这个少年能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谢砚缓步上前,声音压低,语气笃定:“草民手中,有丞相当年构陷谢家、污蔑沈御史的证据,而这份证据,恰好能证明,二皇子暗中勾结丞相,结党营私,意图扰乱朝纲,谋取储君之位。”
话音落下,萧景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他与二皇子相争多年,一直苦于没有确凿证据,扳倒丞相与二皇子,谢砚手中的证据,无疑是雪中送炭,是他争夺储位最关键的筹码。
但他终究心思深沉,并未表露过多情绪,只是淡淡开口:“你既手握证据,为何不来直接交给本王?又想要什么好处?”
“草民只想为谢家翻案,洗刷家族冤屈。”谢砚神色诚恳,语气恰到好处,既表现出对家族冤屈的执念,又不会显得野心勃勃,“大皇子素来贤明,深得民心,唯有大皇子掌权,才能还朝堂一个清明,还谢家一个公道。草民愿将证据献给大皇子,只求大皇子日后若能得势,能为谢家平反,保草民一命。”
他刻意放低姿态,将自己伪装成一个一心只为家族翻案、别无他求的落魄公子,彻底打消萧景渊的疑虑,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一个极易掌控、且极具利用价值的棋子。
萧景渊看着他谦卑又带着几分倔强的模样,心中的疑虑消减大半。在他看来,谢砚不过是一个想借自己势力翻案的罪臣之子,翻案是他唯一的诉求,极易掌控。
“好,本王答应你。”萧景渊当即应下,“只要你将证据交出,助本王扳倒二皇弟与丞相,日后本王定当为谢家翻案,保你一世安稳,荣华富贵。”
他心中早已打好算盘,先收下证据,打击二皇子一党,待事成之后,谢砚毫无用处,再随意处置即可,一个罪臣之子,翻不起什么风浪。
谢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感激涕零的模样,躬身行礼:“多谢大皇子!只是证据太过重要,草民不敢轻易带在身上,待大皇子有所行动,草民定会第一时间,将证据奉上,助大皇子一臂之力。”
他绝不会将完整证据交出,若是全盘托出,他便彻底失去了利用价值,只会被萧景渊过河拆桥,唯有握着这份底牌,才能在两方势力的拉扯中,保全自身,步步为营。
萧景渊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却也没有强求。他知道谢砚是在留后手,却也并未在意,在他眼中,谢砚早已是囊中之物,证据迟早会到手。
“既然如此,本王便等你的消息。”萧景渊挥了挥手,“你且回去,行事务必谨慎,若是走漏风声,你与证据,都会化为灰烬。”
“草民明白,草民告退。”
谢砚躬身告退,缓步退出正厅,全程神色恭敬,没有露出半分破绽。
直到走出大皇子府,感受着外面的阳光,他才缓缓松了口气。
与萧景渊的交锋,看似平静,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便会被对方看穿心思,引祸上身。但他清楚,这一步,他走对了。
他成功搭上大皇子这条线,将自己卷入夺嫡风波,看似凶险,实则是将自己置于两方势力的夹缝中,借力打力,让大皇子与二皇子、丞相相互制衡,相互消耗,而他则能在这场纷争中,暗中调查真相,积蓄力量。
而这一切,不过是他布局的开始。
谢砚刚离开大皇子府,一道黑影便悄然跟上,一路尾随,确认他回到暂住的小院后,才转身离去,直奔丞相府。
丞相府内,二皇子萧景恒正与丞相相对而坐,脸色阴沉。
“父亲,据暗卫回报,谢砚方才去了大皇子府,两人密谈许久,想必是大皇子想要拉拢谢砚,利用他手中的谢家旧案证据,对付我们。”萧景恒语气凝重,眼中满是戾气。
丞相捻着胡须,面色阴鸷,眼底闪过一丝冷厉:“谢砚此人,看似懦弱,实则心思深沉,绝不能留。他手中握着旧案证据,若是被大皇子所得,对我们极为不利,必须尽快将他除掉,永绝后患。”
“父亲所言极是!”萧景恒点头附和,“我这就派人,将谢砚暗中斩杀,永除后患!”
“不可。”丞相抬手制止,“如今大皇子有意拉拢他,此时动手,必然会引来大皇子的猜忌,打草惊蛇。我们只需暗中监视,紧盯谢砚的一举一动,找到他手中证据的下落,再动手不迟。另外,密切监视沈府,沈微澜那丫头一直在暗中调查旧案,想必与谢砚有所勾结,绝不能让他们联手,坏了我们的大事。”
“好,一切听从父亲安排。”
一场针对谢砚与沈微澜的阴谋,悄然在丞相府酝酿。
而谢砚回到小院后,早已料到丞相与二皇子会有所行动,他并未有丝毫慌乱,反而平静地坐在窗前,梳理着眼下的局势。
大皇子的拉拢,丞相的杀意,夺嫡双方的针锋相对,所有的势力,都围绕着他手中的证据展开。
他就像一个棋手,以自身为棋子,以京城为棋盘,一步步引导着各方势力,落入自己的布局之中。
萧惊羽的暗卫,依旧在小院外严密监视,谢砚自然知晓。他走到窗边,推开窗子,对着院外的方向,淡淡开口:“萧统领,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片刻之后,萧惊羽身着玄色衣袍,身姿挺拔,纵身跃入院内,站在窗前,眼神复杂地看着谢砚。
他奉命监视谢砚,方才谢砚出入大皇子府,他全程看在眼里,心中充满了疑虑与戒备。
“你与大皇子密谈,究竟有何图谋?”萧惊羽语气冰冷,带着审视,“我警告你,若是敢勾结皇子,扰乱朝纲,我定会第一时间,将你拿下,绝不留情。”
谢砚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道:“萧统领何必如此紧张,我不过是想为谢家翻案,找个靠山自保罢了。倒是萧统领,奉命监视我,却又在雨夜暗中救我,你心中的挣扎,想必不比我少。”
一句话,戳中萧惊羽的心事,他脸色微变,眼神越发冰冷,却无言以对。
他忠于皇权,却又欠谢家一条命,在监视与报恩之间,早已陷入两难。
“好自为之。”萧惊羽丢下一句话,不再多言,转身纵身离去,消失在街巷之中。
谢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深意。
萧惊羽的挣扎,是他布局中的变数,也是日后可以利用的筹码。
夺嫡风波愈演愈烈,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杀机四伏。
谢砚站在窗前,望着京城的繁华盛景,温润的眼底,渐渐凝聚起坚定的锋芒。
他既然踏入这场权谋纷争,就绝不会再任人摆布。
大皇子、二皇子、丞相、皇帝,所有的人,都将成为他改写命运、洗刷冤屈的棋子。 这场以命为赌的棋局,他必须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