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阿杰的婚礼
周夜是在翻手机的时候看到那条朋友圈的。阿杰发的,九宫格,中间那张是婚纱照,阿杰穿着深蓝色西装,旁边的新娘他不认识。配文是“余生请多指教”,加了几个emoji,一个笑脸,一颗爱心,一个酒杯。
周夜盯着那张婚纱照看了几秒,放大,缩小,又放大。阿杰胖了一点,头发剪短了,笑得跟大学时一模一样。他想起大三那年阿杰跟第一任女朋友分手,喝多了趴在他肩上哭,说“我这辈子不会再爱了”。
他当时拍了拍阿杰的背,说“嗯,你说得对”。第二天阿杰醒来,看到周夜发的消息:“昨晚你说‘这辈子不会再爱了’,我录了,要不要听?”阿杰回了一个字:“滚。”
他往下翻了翻评论区,大学同学都在恭喜,有人说“伴郎是谁”,阿杰回复了一个捂脸笑的表情,说“还没定”。周夜看着那条回复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只是把手机放下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像那种你站在橱窗外面、看里面摆了一件你曾经试穿过但没买的衣服,它被人买走了,挂在别人身上,你觉得那个人穿也挺好看的。你只是想起自己试穿那天站在镜子前转了一圈,觉得还不错,但当时没买。现在它没了,你也不是非要不可,但你知道自己不会再试第二件了。
阿杰的伴郎不是他,因为他已经不在阿杰的伴郎候选名单里了。不是阿杰忘了,是阿杰不记得他曾经是那个可以接凌晨三点电话、送六个三鲜包子、听他哭了三天的人。
阿杰记得有人做过这些事,但不记得那个人是谁了。就像他妈记得自己有儿子,但不知道儿子是谁。两张椅子,站着一个等过他的人,等人走了,椅子还在,坐上去的人换了。
婚礼那天,周夜没有请假。他上的是夜班,婚礼在中午,他下了班直接去的。他没有穿西装,没有随份子钱,他的工装口袋里只有几颗樱桃和一瓶拧开过的长岛冰茶。
他到了酒店门口,没有进去,站在大堂的柱子后面,看着签到台。宾客陆续来了,阿杰站在门口迎宾,穿深蓝色西装,头发喷了发胶,笑得很开。新娘挽着他的胳膊,穿白色婚纱,拖尾很长,被伴娘在后面提着。
伴郎周夜不认识,瘦高个,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在新郎新娘旁边帮着递烟、收红包、跟亲戚寒暄。周夜站在柱子后面,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他走到酒店外面的花坛边,坐下来,把那瓶长岛冰茶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盖子,放了一颗樱桃进去。樱桃沉下去的时候,他想给阿杰发一条消息。
他打了一行字:“恭喜,新婚快乐。”又删掉了。“你穿西装还挺人模狗样的。”又删掉了。“伴郎没我帅,差评。”他看着这行字,没有删,但也没有发。因为他知道阿杰收到这条消息的时候,会盯着那个发送者的头像看很久——一个黑色的人影,黑色的人影下面有一行备注,备注写的是“周夜”。
阿杰不记得周夜是谁了,他会觉得这个名字眼熟,但想不起来。他会在婚礼结束后问新娘“你认识一个叫周夜的人吗”,新娘说不认识。他会翻聊天记录,翻到大学时候的对话,那些对话还在,但对话框里的语气他觉得很陌生。
他不记得自己曾用那种语气跟一个叫周夜的人说过话。他会觉得自己当时可能喝多了,然后删掉那串陌生的对话。周夜的聊天框从此消失在阿杰的手机里,像一条从未存在过的时间线被回收了。周夜把那几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把屏幕按灭了。
他把长岛冰茶放在花坛边沿上,拧开盖子,看着那颗樱桃。樱桃沉在杯底,琥珀色的液体在阳光下透出橘色的光。他的手指在瓶身上敲了两下,没有声音。
那个瓶身上写着“长岛冰茶”,他每次买的时候店员都会问他“要加热吗”,他说“不用”。他买过很多次,听过很多次“要加热吗”,从不加热。他只喝常温的,因为他已经尝不出热和冷的区别了。
他把瓶盖拧上,站起来,走回酒店大堂。他走到签到台前,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签到本旁边。他在本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周夜。笔迹很轻,像怕弄疼那个本子。
他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阿杰正在跟客人合影。周夜从他们身后走过,没有回头。风吹过来,吹动了签到本的那一页,纸角翻起来,露出下面一行字,是刚才有人写的,字迹很轻,像怕弄疼那个本子——“周夜,新婚快乐,你穿西装还挺人模狗样的。”那行字旁边画了一个笑脸,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人歪着头在笑。
阿杰翻到那一页的时候,盯着那个笑脸看了几秒,觉得这个签名的人名字有点熟。他想了很久,没有想起来。他把签到本合上了,交给伴郎收好。后来他再也没有打开过。
周夜走在回便利店的路上,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喝完的长岛冰茶。樱桃沉在杯底。
他想起大三那年阿杰分手,他在宿舍的阳台上给阿杰递了一罐啤酒。阿杰说“你怎么总是一个人待着”。周夜说“我在等风来”。阿杰说“你等风来干嘛”。周夜说“把烟吹散”。他当时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夹了半个小时了,烟没有点。
他没有打火机,他只是在等风。风来了,他没有点烟,风走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等那阵风,不知道等了多久,只知道风来的时候,阿杰哭完了,站起来,把啤酒罐捏扁了,扔进垃圾桶。说了一句“走了,爹请你吃饭”。
他的声音已经小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