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母亲
第二天。
周夜去了医院,探望母亲,他站在病房门口,透过玻璃窗往里看。
母亲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正在和护工说话。她瘦了,头发白了很多,穿着一件淡紫色的开衫,那是他去年给她买的,现在领口已经洗得有些松了。她笑着,眼睛弯成月牙形,和以前一样。但不是对他笑的。
他在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没有进去,他不知道进去之后该说什么。护士路过,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他找谁。他的存在感已经很低了,低到护士以为他是在等别人的家属。门开着,他走进去。
母亲抬起头看着他,笑了笑。那个笑是礼貌的,像对一个来探病的志愿者,像对一个邻居家的孩子,像对一个她应该认识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谁的人。她说:“你好,你是?”
周夜把花放在床头柜上。那是一束康乃馨,红色的,母亲以前最喜欢红色。他说:“我是志愿者,来看看您。”他看着母亲的脸,那张脸他看了二十年,但此刻她觉得那张脸很陌生。不是母亲变了,是她看他的眼神变了。那种眼神里没有“儿子”,只有“一个来看我的好心人”。他把花放下,在床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护工说:“阿姨今天精神挺好的,早上还自己梳了头。”周夜看着母亲的头发,梳得很整齐,但别了一个粉色的发卡。那是他小学时送的母亲节礼物,两块钱,地摊上买的。她戴了十几年,现在发卡的颜色已经褪了,但她还戴着。她不记得那个发卡是谁送的了,但她记得要戴着它。
他蹲下来,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他太熟悉了,小时候牵着他过马路,发烧时摸他的额头,离家时在门口挥。现在那双手在他的掌心里,干瘦,微凉,指节有些变形。母亲没有抽回去,也没有握紧。她只是让他握着,像对任何一个人,一种老派的客气。她说:“你多大了?”周夜说:“二十。”她说:“哦,二十啊,我儿子也二十了。”她顿了一下,皱了皱眉,“他在哪来着……我不太记得了。”
周夜说:“他挺好的。”
母亲看着他,笑了一下:“你认识他?”
他说:“嗯,认识。他让我跟您说,他挺好的,您别担心。”
母亲点了点头,像放心了。她把手从他掌心里抽回去,低头理了理被角,又抬头冲他笑了一下:“谢谢你啊,小伙子,你人真好。”周夜站起来,说:“那我先走了,您好好休息。”母亲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挥了手,转身走出病房。
走廊很长,灯是白的,墙壁是白的,地砖也是白的。他的脚步落在地板上,没有声音,不是他走得很轻,是他的脚步声已经被世界调成了静音。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护士追了上来,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先生,等一下。这是您母亲之前一直攥在手里的,我们不知道她要交给谁。您看看是不是给您的?”
周夜接过来,打开。
纸条是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小夜,天冷了,穿秋裤。”
她不记得“小夜”是谁了,但她记得提醒“小夜”穿秋裤。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得这句话,不知道这句话要写给谁,但她写了,攥了好几天。周夜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那件卫衣的口袋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几颗樱桃、一张没中奖的彩票、一根断了的手机充电线、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攒下来的一块钱硬币。他把那张纸条放在最里层,贴着手心的位置。
他走出医院大门。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站在台阶上,看着灰蓝色的天,有一架飞机从云层里穿过去,留下一条长长的白线,白线慢慢散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他想,他可能是这世上唯一一个知道自己母亲在哪个病房的人,但母亲不知道他是谁。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孝顺。也许不算。他只是在假装,假装自己是志愿者,假装自己不认识她,假装她忘记他这件事没有发生。
她没有忘记“穿秋裤”,只是忘了“小夜”。他口袋里还装着那条秋裤,一直没穿。也许明天就穿。也许明天会冷,也许明天他还在。
路灯亮了。他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走着走着,笑了。笑着笑着,又停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也许是因为他妈说他“人真好”,也许是因为一个忘记全世界的人还记得提醒他穿秋裤。也许是因为他还没穿。
他等明天。明天穿上,拍一张照片放在手机里,不发给任何人。
反正也没人会看,反正也不会被记住。他拍给自己看,给那个忘了自己是谁的、被世界擦掉边缘的那个人看。那个人还穿着秋裤。
还活着。还知道明天会冷。还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去,虽然那个人已经不记得在等谁了。他走远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断掉。他没有回头,他怕回了头,那根影子就真的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