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长岛冰茶
周夜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猫没跟他回来,猫在废墟里。不是不想带,是那栋楼的人已经疏散了,有志愿者在安置灾民,猫被一个穿红马甲的姑娘抱走了。周夜看着猫被塞进航空箱,喵了一声,没有回头。
他也没有回头,他的右腿还不太听使唤,走路的时候往右边歪,不是跛,是右边那半个身体在等大脑重新下载驱动程序。
他爬上六楼,打开门锁,钥匙还是涩的,他拧了好几下才打开。他换了鞋,走进屋,把钥匙扔在鞋柜上。钥匙落下去的声音很轻,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他的脚步也很轻,轻到他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在走路。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看着自己的右脚。脚还在,脚趾能动,踝关节能转,但它不走路了。它等信号,信号在路上丢了。不知道在哪一站下错了车,也许是脊髓,也许是神经末梢,也许是某个他永远找不到的小站。站名叫“右”。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消息,都是工作群的,没人找他。他的手机越来越安静了,不是因为大家忙,是因为通讯录里那些名字对应的记忆正在被一块一块地拆掉。他翻到母亲的号码,备注已经改成了全名。他看着那两个字,没有拨。他把手机扣在床上,躺下来。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在,从上到下,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盯着它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
他梦到了阿杰。不是现在的阿杰,是几年前的阿杰。那时候他们还在上学,阿杰坐在他前排,上课偷偷玩游戏,老师点他回答问题,他站起来说“周夜,答案是什么”。周夜在梦里笑了,梦里他知道自己在做梦,但他不想醒。
阿杰回过头来冲他挤眉弄眼,说“好大儿,快救我”。他说“叫爹”,阿杰说“爹”。他在梦里笑出了声,现实中他没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弯上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的。他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那张纸条——“小夜,天冷了,穿秋裤。”他把纸条举到眼前,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很久。纸条上的字还认得,他怕有一天不认得了。不是怕老花眼,是怕“认字”这个本事被当作代价抽走,像抽走一根骨头,你还能走,但走不快了。
他坐起来,穿上拖鞋,走到厨房。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他打开冰箱,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瓶长岛冰茶。他把它拿出来,拧开瓶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樱桃。那颗樱桃已经不太新鲜了,皮有点皱,颜色发暗。他把它放进瓶子里,樱桃沉下去了,在琥珀色的液体里慢慢翻了一个身,停在杯底。
他端着那瓶长岛冰茶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窗外的雨不大,密密的,路灯的光在雨丝之间碎成一片一片的。他看着那颗樱桃沉下去的世界,比他不看的时候要安静一些。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只为自己做的事。他不知道这个习惯是谁留给他的,他只知道,每次看着那颗樱桃沉下去的时候,他的心脏不跳
。不跳,说明没有灾害,说明今晚可以睡一觉。但他的心脏已经不怎么跳了,不是不跳,是跳得太轻了,轻到他自己都快听不见。他听不见心跳的时候,就会打开一瓶长岛冰茶,放一颗樱桃。他不喝,只是看着。
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这么做的了,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是从他接过那个能力的第一天。他只知道,放樱桃的时候,他会想起母亲。不是现在的母亲,是以前的母亲。她还认识他的时候,会在冬天提醒他穿秋裤。他穿了,她会在电话里说“多穿点,别感冒了”。他说“知道了知道了,你比我妈还啰嗦”。她说“我就是你妈”。那些对话不在手机里了,被他删掉了,不是他删的,是世界删的。
世界觉得那些对话不重要,它们只是两个普通人在普通的日子里说过的普通的话。但那些对话对周夜来说,是他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的绳索。
他喝了一口那瓶没放糖的长岛冰茶,不是想喝,是想尝。他发现他尝不出味道了,上一次他尝出甜味是什么时候?他根本不记得了。上一次他尝出母亲包的饺子馅太咸、他龇牙咧嘴说“妈你盐不要钱啊”的时候,还是哪一年?母亲的饺子早就没有了,母亲的脸已经被他的钱买不回来了。
世界夺走的不是她的记忆,是他可以握住她手的那个证据。他的舌头尝不到了,但嘴里还留着一种感觉不是味道,是想念。想念不是味觉,想念是代价。它不会被收走,它只会越来越重,重到压弯他的肩膀,压弯他的背,把他压成一张弓。弓没有弦,拉不开,也射不出去了。
他把那瓶长岛冰茶放回冰箱。不是留着明天喝,是留着明天看。
他走回床边坐下来,从枕头底下又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打火机,一块钱的那种,塑料壳的,上面印着某个烧烤店的广告。他和阿杰去过那家店,点了很多串,喝了很多酒。阿杰说“你以后要是混不下去了,来我公司,我给你安排个职位”。他说“什么职位”。阿杰说“保安队长,正缺一个能打的”。他骂了一句“滚”,把打火机揣进口袋。那是几年前的事了。阿杰已经忘了那顿饭,忘了他说过那些话,忘了那个“好大儿”。
他忘了周夜。
打火机还在,塑料壳已经磨花了,打火石快磨平了,打了好几次才打着。火苗在空气中摇晃,橘黄色的,像一个快要死掉的小东西。他盯着那簇火苗,觉得它像他自己。快灭了,但还没灭。还在烧,烧得不大,但还在烧。他凑过去,点燃了那根从来不抽的烟。
烟烧完了,他把烟掐灭在窗台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焦痕。那是他在这间出租屋里留下的第一个印迹——不是钉子,不是钥匙划痕,是烟头烫出来的那个疤。和手上那道疤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他坐在那里,等它消失。它没消失,他先走了。
他走进卫生间,洗了手。水龙头拧开,水流过右手的伤口,涩涩地疼了一下,他不躲,也不呼痛,他只是在心里数了一下——还会疼,还好,还会疼。他把水关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的脸还在,没有模糊,但他的眼神不对劲了。那不是二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神,那是已经把太多事情咽下去又消化不掉、全堵在嗓子眼里的眼神。看不出难过,也看不出不难过。他冲着镜子笑了一下,笑得像那么回事。左右对称,嘴角上扬,恰到好处。镜子里的他回了同一个笑,他把手伸向水龙头开关,啪嗒,灯灭了。
他躺回床上,被子拉到下巴。被子是凉的,他感觉不到。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声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说一直说,他在听,但他不知道那些话里有没有一句是留给他的。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虎口那道疤,它在黑暗里发烫,像一颗快燃尽的炭。下一次心脏跳的时候,他还会去。
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他已经忘了怎么怕了。那根蜡烛烧了大半截,烛台黑了,蜡油凝成一团倒挂的钟乳石。风还在吹,它还在亮。亮给谁看呢?它自己也不知道。它只知道,不能灭。灭了,那个放樱桃的人就真的不在了。他还想再放一颗樱桃,再看着它沉下去一次。那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不会消失的东西。樱桃会坏,长岛冰茶会过期,但沉下去的那个过程不会。它会一直沉,从瓶口沉到杯底,从一个夜晚沉到另一个夜晚。他也是在沉。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下面有那张纸条,纸条上写着“穿秋裤”。他明天会穿的。不是为了保暖,是因为有人在等他穿。那个人已经不记得他了,她只是记得“穿秋裤”。他穿上了,她不会知道,但他知道。他知道就够了。
这世上所有的守护都不是为了被看见。樱桃不需要被喝掉,穿秋裤不需要被看见。他只是还想做个有用的人。哪怕是对一颗樱桃有用——他把樱桃从保鲜袋里取出来,放进长岛冰茶,樱桃就有了使命,它沉下去了。他也有了使命,他也沉下去了。沉进一个一个再也醒不过来的梦里。
那些梦里没有灾难,没有代价,没有红色感叹号,只有风穿过六楼走廊的呜咽,像有人蹲在他小时候摔破膝盖的马路边,陪他一起看着那道疤愈合。疤还在,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也快不在了,但他还在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