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地震
周夜是被心脏跳醒的。
不是闹钟,不是噩梦,是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撞了一下,像有人从里面踹了一脚。他从床上弹起来,被子滑到地上,手机屏幕亮着,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外面天还没亮,路灯还亮着,窗帘缝里透进来一丝橘黄色的光。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害怕,是提醒。那东西在催他,跟他说:有人在前面等你,已经等不及了。
他掀开被子,光脚踩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他感觉不到。他套上那件灰色卫衣,帽子绳一边长一边短,他没时间把两边拽齐了。钥匙、手机、樱桃。他摸了摸口袋,樱桃还在——昨天放的那颗已经不新鲜了,但他没时间换新的。他在门口犹豫了一秒,回身从床头的抽屉里抓了一把创可贴,塞进另一个口袋。
出门的时候,楼道里的灯没亮。他摸黑下楼,脚步声很轻,不是他故意放轻,是脚步声自己变小了。他跑到街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到快要断掉。他不知道该往哪跑,但心脏知道。它带着他往东转,穿过两条街,跑过一座桥,冲进一片老城区。天边开始发白,街边的早餐店已经亮了灯,有人在搬蒸笼,有人在扫地,没有人注意到他。他跑进一条窄巷子的时候,心脏又跳了一下。不是提醒,是警告。到了,就在前面。
时间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蒸笼里的热气凝固在半空中,扫地的阿姨弯着腰,手悬在半空。路灯的光变成了一条线,不闪了。世界是灰色的,灰得像一张没洗出来的底片。周夜站在巷口,喘着气。
巷子尽头是一栋六层居民楼,砖混结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掉了。楼前的地面裂开了一道缝,从单元门口一直延伸到马路中间,像一张咧开的嘴。裂缝两侧的土壤正在错动——不是因为地震波还没有传过来,是时间停了,但地壳没停。他在静默里看到那排红砖墙上的裂纹在生长,像树根在泥土里无声地爬。
他知道等时间恢复流动之后,这栋楼会塌。不是整栋楼都塌,是那个单元会塌。四五层会像纸牌一样往下压,把一二层压在底下。他会算。他见过太多次了。他深吸一口气,咬破右手食指。血珠从伤口涌出来,悬在指尖,像一个微型的、红色的星球。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着那道旧疤。疤已经很深了,从指甲盖一直裂到虎口,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Stone, remember thou art water。”
血珠从指尖飘起来,在空中散成几十个更小的红点,每一个红点飞向一道裂缝——墙角、梁柱、预制板之间的接缝,那些建筑结构最脆弱的地方。血渗进去,石头没有变软,但裂缝停住了。不是愈合了,是不再扩大了。压在三楼预制板下面的那张婴儿床停住了下沉,婴儿床里睡着一个小孩,八个月大,还不会叫妈妈。周夜的响指停在半空中,没有打。
他在犹豫。不是因为怕疼,是因为他刚才看到婴儿床旁边还站着一只猫。那只猫的瞳孔在地震暂停的这一帧里缩成了一条竖线。如果他改规则,猫不会死,婴儿也不会死。但代价是什么?他不想知道了。他只知道这次的心跳比之前哪一次都重。不是因为灾害大,是因为那栋楼里有一个会叫他“好大儿”的白痴。不是阿杰,阿杰已经不认识他了。是另一个。他怎么还在那栋楼的第七层租了一间隔断间,房租八百五,押一付三。他上个月才搬进去,还没来得及换锁芯,钥匙有点涩,要拧好几下才能打开。周夜去过一次,给他送了一袋包子,那次他还没失忆。那时他还记得周夜,还叫他“好大儿”,还说他“靠谱得不像人类”。
响指。
咔。
时间恢复流动。地面猛地震了一下,那栋居民楼的墙体开始往下掉碎渣。但裂而不塌。悬挑阳台还在空中,预制板的钢筋没有崩断。婴儿床里的小孩被惊醒,开始哭,声音闷在喉咙里,像刚学会发声的小猫。楼上有人在跑,有人在喊,有人裹着被子从楼道里冲出来。周夜站在巷口,手掌上那道虎口旧疤上又多了一层新裂口,血顺着手指往下滴,滴在地上,被灰土裹成一粒一粒黑色的泥球。他不觉得疼。
他的右半边身体像被人从中间劈了一刀。不是疼,是“右”这个概念——右边、右转、右手、右侧——从这具身体的字典里被删除了。他抬起左脚,往前迈了一步,左脚踩在地上,稳的。他想再迈左脚,但身体告诉他应该先迈右脚。右脚不答应。他像一台刚出厂的程序还没装好驱动的机器人,站在巷口,腿在发抖。不是害怕,是神经信号送过去、没有人签收。
他扶着电线杆,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没有血,没有内伤,但他的身体在重新学习怎么使用“右”。大脑发出一条指令:“向前走。”身体问:“用哪只脚?”大脑说:“右脚。”身体说:“什么是右脚?”大脑说:“就是之前没事的那只。”身体沉默了一会儿:“之前没事,现在没了。”
他蹲下来,缓了很久。过了大约十几分钟,他才站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地走进巷子。地上那些血迹还没有人清理,有人从里面逃出来,踩着泥水跑过,但没人多看他一眼。他们不认识他,也不会记得他。他沿着楼梯往上爬,楼道里全是灰,石灰味呛得人睁不开眼。他爬到七楼,那扇门半开着,门框被地震震歪了,门关不上。他推门进去。
隔断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桌上放着一袋没吃完的面包,旁边还有一瓶水。床上被子没叠,枕头歪着。窗台上有一只猫,就是刚才那只。猫看着他,喵了一声,从窗台上跳下来,蹭他的腿。周夜蹲下来,摸了摸猫的头。猫的毛是凉的,猫的体温本来就比人高,但它凉,因为他已经感觉不到“暖”了。他在桌上找到一张纸条,压在面包袋下面。纸条上只写了一行字:“周夜,这他妈是七楼,你下次来之前能不能先打个电话,我搬不动水。”他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口袋里有樱桃,有创可贴,现在又多了这张纸条。
猫又喵了一声。他低头看那只猫,觉得阿杰那句“好大儿”还没被时间彻底擦掉。猫记得他,猫不管他有没有右边,猫只管他有没有开罐头。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根怎么也伸不直的右手中指,在猫下巴上蹭了蹭。猫眯起眼,呼噜声在他膝盖上轻轻地震,像一段还没坏掉的收音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