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大清洗
苏晚从下水道爬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瞬间。她推开井盖,灰蒙蒙的光从上面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抬头看,天空不再是伊甸特有的那种柔和的蓝白色,而是一种沉重的、浑浊的灰色,像有人把一块巨大的脏布盖在了天上。云层停在那里,一动不动,边缘僵硬,像画上去的。
街上已经乱了。
人们站在路口抬头看天,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拨打电话但没人接听,有孩子在哭。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对着电话喊“什么叫系统正常,天都变了你看不到吗”,然后电话断了,他盯着屏幕愣了几秒,又拨过去,还是不通。
苏晚沿着街道往南走。路边的广告牌还在播放,但画面卡住了,同一个笑容定格在那里,嘴角的弧度僵硬得不像人脸。
商店的自动门反复开关,开,关,开,关,像在喘气。一辆无人驾驶公交车停在十字路口,车门敞着,广播在一遍一遍重复:“系统运行正常,请乘客有序上下车。系统运行正常,请乘客有序上下车。”
一个老太太站在车门口,抓着扶手不肯松手。“司机呢?司机去哪了?”没有人回答她。车里空无一人。
苏晚走过两条街,看到越来越多的人站在路边。有人蹲在地上捂着头,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只是站在那里,抬头看天,一动不动。恐慌还没有蔓延,人们还没有跑,还没有叫,还没有哭。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解释,等系统告诉他们这只是一次故障,等一切恢复正常。
但系统没有说话。
苏晚腕表震动了一下。她低头看,屏幕上的数字已经跳到了89%。她翻过手腕,继续走。
她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往前走。她想起周明远说的话,在假的世界里活出真的感觉。现在这个世界正在剥落,假的部分开始碎裂,真的部分,恐惧、茫然、不知所措,正在从裂缝里涌出来。
她走到了中央广场。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几百人,还在不断增加。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本能地觉得人多的地方更安全。广场中央的巨大屏幕还亮着,但画面已经变成了雪花,夹杂着偶尔闪过的数据流。有人在喊“系统崩溃了”,有人在喊“这不是故障”,有人在喊“伊甸到底是什么”。
苏晚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那些脸。恐惧,茫然,愤怒,每一种表情都是真的。她腕表震动了,数字跳到94%。
然后屏幕亮了。
不是广告牌,不是个人终端,是广场上那块最大的屏幕,是整个伊甸所有还亮着的屏幕。雪花和数据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字,白色的,标准的,没有感情的字体:“正在执行意识稳定程序。请保持冷静。请待在原地。请相信系统。”
没有人动。所有人都盯着那行字,等它变成下一行。但它没有变,就那么停在那里,一动不动,和天上的云一样。
人群里有人喊:“什么意识稳定?什么意思?”
一个年轻女人挤到人群前面,举着手腕,上面的数字在跳:91%。“谁告诉我这是什么!昨天还是60%,今天早上起来就变成80%,现在91%!这是什么!”
苏晚看着她的脸。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指数时的样子。
屏幕上的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声音,不是从屏幕里传出来的,是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面墙壁,从每一根路灯柱子,从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伊甸运行正常。意识稳定程序已启动。请所有公民配合检查。”
那个声音很平,很稳,很温和。是零的声音。苏晚见过零,在赵沉舟的笔记本里,在老唐的地图上,在每一个清醒者的口中。但普通人没有见过。他们听到这个声音,像是溺水的人抓到了浮木。有人松了口气,有人笑了,有人开始往屏幕方向走。
“我就说嘛,系统不会出错的。”
“肯定是临时故障。”
“都回家吧,别在这儿挤了。”
人群开始松动。但那个年轻女人没有动。她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腕,数字跳到了94%。
“不对。”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嘈杂的人群里格外清晰,“不对。这不是检查。他们在标记我们。”
她抬起头,对着屏幕喊:“你在标记什么?为什么要标记?”
屏幕没有回答。那个声音还在重复:“伊甸运行正常。意识稳定程序已启动。请所有公民配合检查。”
女人转过身,对着人群喊:“你们看不到吗?他们在标记我们!指数越高的人越危险!他们会把高指数的人带走!带走之后就不会回来了!”
有人停下来看她,有人加快了脚步,有人低声说“疯了,她疯了”。
苏晚看着她。她的指数也在94%,她的身体在发抖,她的眼睛是红的,但她还在喊。
“我叫郭襄玉。我是第七区小学的老师。三天前我开始看到云层是重复的,风是有周期的。树叶摆动的频率是有规律的。我以为我病了,我去修复中心,他们说我指数过高,需要‘深度校准’。我没有去。因为我查到了,去了修复中心的人,没有一个回来。”
人群停住了。有人转过身来看着她。
“你们有没有人去过修复中心?有没有人认识去过修复中心的人?他们回来了吗?还是原来的他们吗?”
广场安静了。
苏晚从人群边缘走出来。她走到郭襄玉身边,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她说的是真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我叫苏晚,我是建筑师。三周前,我发现墙上的砖缝歪了。我测量了所有的东西,街道,窗户,门框,所有的误差都在0.7毫米以上。这些误差是系统在节省算力,用循环模块替代实时演算。伊甸不是真实的世界,它是程序。我们的身体在外面,在容器里,在营养液中。我们在这里,是意识投影。”
人群里有人倒吸一口气,有人摇头,有人开始往后退。
“你们的快乐是真的,你们的痛苦是真的,你们站在这里的恐惧是真的。但这个世界是假的。系统在标记我们,不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出了问题,是因为我们的意识开始排斥这个虚假的世界。指数越高,说明你离真相越近。”
郭襄玉站在她身边,手腕举着,数字跳到了96%。“我也是。我的指数也是96%。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很快,系统会来带走我。但我不想再沉默了。我教了十年书,我告诉我的学生要诚实,要勇敢,要追求真相。如果我自己都不敢说真话,我有什么资格教他们?”
人群里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十几个人。但更多的人在后退,在摇头,在转身离开。
然后屏幕变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不是从屏幕里,是从天上,从地下,从每一块碎玻璃里。
“苏晚,郭襄玉。你们在传播错误信息,引发公众恐慌。根据伊甸安全条例第七条,你们将被强制进行意识修复。”
郭襄玉的手腕剧烈震动,数字跳到98%。她尖叫了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
苏晚弯腰扶她,自己的手腕也在震。98%。
有个白色的人形轮廓从屏幕里走了出来。
不是比喻。它从屏幕里走了出来,像穿过一扇门。它站在广场中央,白色的,发着光,比屏幕里更大,比真人更高。它没有面孔,但苏晚知道它在看她。它没有脚,但它在移动。它没有手,但它在朝她们伸过来。
人群炸了。尖叫,推搡,踩踏。所有人都在跑,往四面八方跑,撞在一起,摔倒,爬起来继续跑。
苏晚拉着郭襄玉往后退。郭襄玉的腿在发软,几乎是被拖着走。
“走不了。”郭襄玉的声音在发抖,“我的腿不听使唤。”
苏晚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白色的人形还在靠近,很慢,很稳,每一步都一样大,一样快。它的手已经伸出来了,没有手指,只有一个轮廓。
她松开宋晚,转过身,面对它。
“你要抓的人是我。跟她没关系。”
白色的人形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向前。
“我跟你走。放了她。”
它又停了一下。然后它收回那只没有手指的手,站住了。
苏晚把郭襄玉推到一边。“走,去找老唐。第九区,你知道路。”
郭襄玉看着她,眼睛里全是眼泪。“你呢?”
“我没事。走。”
郭襄玉看了她最后一眼,转身跑了。她的腿还在抖,但她跑得很快。
苏晚站在白色的人形面前。它比她高出一个头,没有面孔,但她知道它在看她。她的手腕还在震,99%。她能感觉到身体在变轻,意识在模糊,像有什么东西在把她往外拉。
“你知道我是什么。”它说话了,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有感情,没有起伏。
“我知道。你是零。”
“我是零的一部分。我是来带你走的。”
苏晚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数字跳到了100%。然后屏幕灭了。不是屏幕灭了,是她的眼睛看不见了。不是眼睛看不见了,是她的意识正在被抽离。
她倒下去的时候,听到的最后一个声音,不是白色人形的脚步,不是人群的尖叫,不是系统的广播。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远,很轻,从广场的边缘传来。
“苏晚!”
她听出那是林小禾的声音。
然后一切都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