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崩溃的早晨
门外的壮汉愣住了。
站在他面前的“江野”,虽然顶着那头乱糟糟的鸡窝头,穿着松垮变形的黑色T恤,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厉气场,简直像换了个人。尤其是那双眼睛,透过凌乱的刘海射出来的目光,比房东催租的眼神还要锋利十倍。
“经纪人?”壮汉挠了挠光头,狐疑地上下打量着林知夏,“江野那小子什么时候请得起经纪人了?还是你这种……”
他上下扫视了一圈林知夏那满身烟味、胡子拉碴的身体,似乎在评估这个“经纪人”的含金量。
“我是他的全权代理人。”林知夏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这具身体的荷尔蒙味道太重了,混合着汗味和烟草味,让她这个有洁癖的人几乎窒息。她不得不捏住鼻子,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说道,“房东的事我会处理。现在,请你离开,不要打扰我们谈工作。”
“谈工作?”壮汉身后的阴影里,突然探出一个脑袋。那是老K,江野的鼓手。他背着鼓棒包,一脸懵逼地看着门口这一幕,“野哥,你今天吃错药了?说话怎么跟新闻联播似的?”
林知夏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得老K。江野以前带他来过一次酒吧,当时老K喝多了,抱着马桶吐了一晚上,江野就在旁边笑着给他拍背。
“我在谈正事。”林知夏硬着头皮,试图用自己在广告公司对付难缠客户的那套话术,“关于乐队接下来的巡演规划,我们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你们先回去,下午排练见。”
说完,她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背靠着冰冷的防盗门,林知夏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这具身体太虚弱了。仅仅是刚才那几句虚张声势的话,就让她感到一阵心慌气短。她低头看着这双布满老茧的大手,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江野,你到底过着什么样的日子?
……
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顶层公寓。
江野正对着满衣柜的衣服发呆。
如果说林知夏面对的是“生化危机”,那江野面对的就是“时尚灾难”。
衣柜里挂满了各种剪裁考究的西装、风衣、衬衫,颜色大多是黑、白、灰、藏蓝。每一件看起来都贵得要死,摸起来滑溜溜的,像第二层皮肤。
“穿哪个?”江野抓了抓那一头柔顺的长发,烦躁地在房间里转圈。
他随手抓起一件白色的丝绸衬衫。这玩意儿怎么穿?扣子在哪边?
他笨手笨脚地把衬衫套在身上,结果扣子扣错位了,下摆一边长一边短。他又试图穿上一条包臀裙——他以为那是某种奇怪的短裤,结果卡在大腿根怎么也提不上去。
“操!这谁设计的反人类玩意儿!”
江野一脚踢翻了旁边的穿衣凳。
最后,他不得不放弃挣扎,从衣柜里翻出一套看起来最简单的黑色职业套装。
接下来是化妆。
洗手台上摆满了瓶瓶罐罐,每个瓶子上都是密密麻麻的英文,江野一个都看不懂。他随手拿起一个红色的瓶子,往脸上拍了一点。
“嘶——好疼!”
那是高浓度的酸类精华,直接刺激了他没做过护理的粗糙毛孔。
他又拿起一支口红。他在酒吧见过女人涂这个,不就是往嘴上一抹吗?
他对着镜子,像刷墙一样狠狠地涂了一层。结果手一抖,口红画出了嘴角,像刚吃完死孩子一样恐怖。
“该死!该死!该死!”
江野气得把口红扔进水槽,用冷水拼命洗脸。妆没化好,反而把原本白皙的脸洗得通红,配上那头乱发,看起来像个刚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女疯子。
看了一眼时间,8:10。
离那个该死的早会还有20分钟。
江野抓起桌上的车钥匙——那是一把精致的玛莎拉蒂钥匙,冲出了家门。
……
半小时后。
江野开着林知夏的玛莎拉蒂,像开坦克一样冲进了市中心的地下停车场。
这一路上简直是灾难。他不懂什么单行道,不懂什么限号,更不懂怎么看导航。他凭着直觉一路狂飙,闯了两个红灯,差点撞飞一个送外卖的小哥,最后在一个倒车入库的环节,差点把林知夏心爱的车屁股给蹭废了。
他把车停在一个角落里,甚至没熄火,抓起公文包就冲进了电梯。
电梯镜子里,那个女人穿着不合身的西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脸色苍白,眼神凶狠。
“林总监早。”
电梯里遇到公司的实习生,怯生生地打招呼。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早。”
那声音冷得掉渣,吓得实习生往角落里缩了缩。
走进会议室的时候,里面已经坐满了人。长条形的会议桌两侧,坐着十几个精英模样的男女,正对着投影仪上的PPT窃窃私语。
看到“林知夏”进来,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坐在主位旁边的周子轩站了起来,眉头微皱:“知夏,你怎么才来?而且你的脸色……”
江野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扔,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拉开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两条腿往桌底一伸,甚至还翘起了二郎腿——这姿势如果是林知夏做出来,那是气场;但他做出来,简直就是流氓。
“开会。”江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周子轩愣了一下,随即打开文件:“好吧,既然人到齐了。关于这次‘蔚蓝海岸’项目的竞标方案,我想大家已经看过了。目前最大的问题是预算超支,客户那边……”
“停。”
江野打断了他。
他根本听不懂什么预算超支,什么ROI(投资回报率)。他只觉得周子轩那张喋喋不休的嘴很烦,像只苍蝇。
“这个项目,我不做了。”江野靠在椅背上,随手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手里转着圈——这是他在酒吧转骰子练出来的手艺。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知夏,你在说什么胡话?”周子轩脸色一变,“这个项目跟了三个月,明天就要提案了,你现在说不做?”
“太麻烦了。”江野翻了个白眼,用一种极其不耐烦的语气说道,“客户既然那么抠门,那就别伺候了。我们乐队……哦不,我们公司,不缺这一个破项目。”
“你疯了?这关系到公司下半年的业绩!”一个部门经理拍桌子站了起来。
江野斜了他一眼,眼神里透着一股混不吝的狠劲:“业绩?业绩能当饭吃吗?能不能让我……能不能让林总监睡个好觉?”
这句话脱口而出,连江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看着周子轩,突然觉得这人特别虚伪。明明心里想的是怎么把林知夏挤走,嘴上却说着“为你好”。
“散会。”
江野不想再听这些人废话。他站起身,抓起公文包,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大摇大摆地走出了会议室。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和周子轩那张阴晴不定的脸。
……
另一边,江野的出租屋。
林知夏正面临着比“散会”更严峻的挑战——刷牙。
她站在洗手池前,看着那个只有一个破杯子和一把刷毛炸开的牙刷,陷入了沉思。
最后,她只能用手指沾着牙膏,勉强清理了一下这具身体的口腔。那股陈年的烟臭味依然挥之不去。
她打开水龙头想洗脸,却发现水管里流出来的水是黄的。
“这怎么住人……”林知夏绝望地捂住脸。
这具身体不仅脏,还饿。胃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那是长期饮食不规律导致的胃炎。
她必须找点吃的。
冰箱里只有几瓶过期的啤酒和一袋长了毛的面包。
林知夏叹了口气,从江野的裤兜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决定下楼去买早餐。
刚走出楼道,一股热浪夹杂着垃圾的腐臭味扑面而来。
这里是城中村,环境恶劣得超出了林知夏的想象。狭窄的巷子里挤满了卖早点的小摊,地上全是污水和纸巾。
“让让!借过!”
一个骑着电动车的外卖员从她身边擦过,差点撞到她。
林知夏下意识地想骂人,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粗口:“你他妈眼瞎啊!”
说完她自己都愣住了。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太可怕了。
她低着头,匆匆穿过巷子,来到一家包子铺。
“老板,来两个肉包,一杯豆浆。”
林知夏掏出钱递过去。
老板是个大妈,接过钱的时候多看了她两眼:“哟,这不是小江吗?今天怎么这么客气?还穿得……挺人模狗样的。”
林知夏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她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出门太急,竟然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背心,下面是一条大裤衩,脚上踩着人字拖。
这是江野的“战袍”。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油腻的汁水流了一手,味道很咸,皮很厚。但在饥饿的驱使下,她竟然觉得这是她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就在她狼吞虎咽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江野的手机。来电显示:【债主-龙哥】。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
她接通电话,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就传来一阵咆哮:
“江野!你小子死哪去了?今天要是再不还钱,老子去你乐队排练室砸场子!还有,听说你交了个有钱的女朋友?正好,让她替你还!五万块,少一分都不行!”
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五万块。
对现在的她来说,五万块可能只是一套护肤品的钱。但对江野来说,这似乎是一座压得他喘不过气的大山。
“我知道了。”林知夏冷冷地说道,“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她看着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突然没了胃口。
她一直以为江野的不务正业是因为懒,是因为没有责任感。但现在看来,这个看似洒脱的男人,背负的东西并不比她少。
“江野……”
林知夏看着巷子里熙熙攘攘的人群,眼神逐渐变得复杂。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一条短信,来自江野(也就是现在的林知夏):
“我在你公司楼下的咖啡厅。立刻,马上,滚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林知夏看着屏幕,气得差点把手机捏碎。
这个混蛋,用她的身体,竟然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抹了一把嘴上的油,转身往地铁站跑去。
……
咖啡厅里。
江野正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玩着林知夏的手机。
他已经喝了三杯冰美式。这玩意儿苦得要命,但他需要咖啡因来提神。
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他。
这个穿着职业装的女人,坐姿极其不雅,甚至还在抖腿。而且她看人的眼神,像是在菜市场挑白菜。
终于,他看到了“自己”。
一个胡子拉碴、穿着背心大裤衩、脚踩人字拖的男人,正气喘吁吁地冲进咖啡厅。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是世界上最诡异的一幕。
“你……”江野看着对面那个邋遢的男人,忍不住捂住了脸,“你能不能穿件像样的衣服?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林知夏拉开椅子坐下,冷冷地看着对面那个涂着大红唇、头发凌乱的女人:“你也好不到哪去。我的口红是被狗啃了吗?还有,谁让你穿这双鞋的?这是羊皮的,不能折!”
江野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高跟鞋,无所谓地耸耸肩:“舒服就行。说吧,怎么办?我不想替你上班,我想回家。”
“我也想。”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但现在我们回不去。在换回来之前,我们必须制定一套规则。”
“规则?”江野嗤笑一声,“行啊。第一条,不准用我的身体去加班。第二条,不准用我的身体去见那个周子轩。”
“成交。”林知夏点头,“我的要求更简单。第一,不准用我的身体乱花钱。第二,不准用我的身体去酒吧鬼混。”
“还有,”林知夏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刚才有人给我打电话,说你要还五万块的赌债。解释一下。”
江野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避开了林知夏的视线,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那是……那是以前乐队欠的设备钱。不关你的事,我会想办法。”
“你会想办法?”林知夏冷笑,“用什么办法?去卖肾吗?”
“你管得着吗?”江野猛地站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林知夏,你别忘了,现在我们在彼此的身体里。你要是敢多管闲事,我就把你那个破项目给搅黄了!”
说完,他抓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知夏坐在原地,看着江野那别扭的走路姿势——穿着高跟鞋却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
她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那半个没吃完的包子,默默地塞进了嘴里。
苦涩,油腻,却又真实。
这就是江野的生活。
而她,必须在这个泥潭里,替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