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尴尬的对峙
出租屋的门关上的那一刻,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知夏(江野身)靠在门板上,大口喘着粗气。这具身体太缺乏锻炼了,仅仅是从地铁站跑回来,肺部就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喉咙里还带着一股血腥味。
江野(林知夏身)则毫无形象地瘫在那张唯一的破沙发上,两条长腿架在满是烟灰的茶几上,正对着手里那部昂贵的手机发愁。
“这玩意儿怎么充电?接口在哪?”江野头也不抬地问,手指在充电口的位置戳了半天。
林知夏忍无可忍地走过去,一把夺过手机:“那是Type-C接口,在底部!你能不能爱惜一点?这手机里存着我所有的客户资料!”
“行了行了,林大总监。”江野不耐烦地摆摆手,顺势往沙发上一躺,发出一声舒服的呻吟,“这破沙发虽然硬了点,但比那把人体工学椅强多了。你是怎么受得了整天坐在那把椅子上的?腰都要断了。”
林知夏看着江野那副无赖的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江野,我们需要谈谈。”林知夏拉开那张摇晃的折叠椅,坐在江野对面。
因为身高的差异,即使坐着,林知夏也得俯视着江野。这种视角的转换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权力感,但看着那张属于自己的脸做出这种颓废的表情,又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不适。
“谈什么?谈怎么变回去?”江野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刚想点,被林知夏一巴掌拍飞了。
“不准在屋里抽烟!”
“这是我的屋!”江野瞪圆了眼睛。
“现在里面住着我的灵魂!”林知夏毫不退让。
两人对视了三秒,空气中火花四溅。
最后,江野悻悻地把烟收了回去,嘟囔道:“小气鬼。”
“首先,我们要交换信息。”林知夏从那个满是油污的裤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笔记本——那是江野记歌词的本子,以及一支没水的圆珠笔,“把你的日程表、密码、重要联系人,全部写下来。”
江野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拿桌上的包:“行行行,那你把那个包给我,里面有我的……”
他的手刚碰到包带,林知夏突然像触电一样把包抱在怀里。
“不行。”
“什么不行?”
“这个包不行。”林知夏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是她平时在谈判桌上处于下风时才会有的防御姿态,“这里面有我的……私人物品。”
江野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玩味的笑容:“私人物品?你是说那个周子轩送你的项链?还是你的……内衣?”
“江野!”林知夏脸红了。虽然那是江野的脸,但看着自己的脸红成猪肝色,依然很诡异。
“好好好,不看就不看。”江野耸耸肩,随手抓起桌上的一面小镜子,开始欣赏自己的新脸,“不过说真的,知夏,你这底子真好。就是皮肤太干了,眼角都有细纹了。你平时都不涂眼霜的吗?”
“我涂的是海蓝之谜,一瓶三千块。”林知夏冷冷地说,“如果你昨晚没有用冷水胡乱洗脸的话。”
江野的手僵在半空。
“三千块?!”他尖叫起来,声音都破了音,“你拿三千块涂眼睛?你怎么不拿金箔贴上去?”
“那是为了保养!”
“那是智商税!”江野激动地站起来,在狭窄的屋子里转圈,“三千块够我买两把单块效果器了!或者够乐队吃一个月的盒饭!你居然涂在眼皮上?”
“这就是我们之间的差距。”林知夏看着他,眼神突然变得有些空洞,“你觉得那是浪费,我觉得那是必须的。就像你觉得那把破吉他值一万块是梦想,我觉得那是败家。”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破了刚才那种喧闹的表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江野停下了脚步。他看着林知夏——或者说,看着那个顶着自己身体的女人。
她坐在破椅子上,背挺得笔直,那是长期职业训练养成的习惯。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那个……”江野挠了挠头,语气软了下来,“刚才那个债主的事,你别管了。那是我的事。”
“五万块。”林知夏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对于我来说,五万块只是两个项目的提成。对于你来说,为什么这么难?”
江野沉默了。
他走回沙发边,蹲下来,从沙发底下拖出一个落满灰尘的鞋盒。
“给你看个东西。”
江野打开鞋盒,里面不是钱,也不是烟,而是一堆药瓶。
止痛药、胃药、抗抑郁药、还有各种维生素。
“看到了吗?”江野拿起那个抗抑郁药的瓶子,晃了晃,“这是你吃的。虽然藏在维生素瓶子里,但我闻得出来。还有这些止痛药,你抽屉里那瓶快空了,我刚才看到了。”
林知夏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她下意识地捂住肚子,那是她常年胃炎的位置。
“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这具身体现在就在疼。”江野指了指自己的胃,“刚才在咖啡厅,那种绞痛的感觉,就像有人在里面拧毛巾一样。这就是你所谓的‘精英生活’?林知夏,你连自己的身体都照顾不好,有什么资格说我败家?”
林知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在公司她是铁娘子,在江野面前她是强势的女友。她以为只要不表现出来,痛苦就不存在。
可现在,江野用她的嘴,揭开了这层遮羞布。
“还有这个。”
江野从鞋盒的最底层,拿出了一本黑色的皮面日记。
那是林知夏的日记本。她以为早就丢了,没想到竟然在江野的鞋盒里。
“你偷看我日记?”林知夏的声音在颤抖。
“不是偷看,是它自己掉出来的。”江野翻开日记本,并没有读里面的内容,而是指着其中一页,“这一页,夹着一张票根。”
林知夏凑过去一看。
那是一张三年前的Livehouse门票。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场演出。
“我一直以为你忘了。”江野的声音变得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那天我在台上唱那首《灰色天空》的时候,只有你一个人在台下鼓掌。那时候我就想,这女的虽然穿得像个卖保险的,但眼光还不错。”
林知夏愣住了。
她记得那天。她刚被公司裁员,心情跌入谷底,鬼使神差地走进了那家地下酒吧。江野的歌声像是一把锤子,砸开了她封闭的心。
“你留着这个干什么?”
“因为那是我的高光时刻啊。”江野合上日记本,看着林知夏,“知夏,你知道吗?在你眼里,我是个废柴。但在我眼里,你是我的伯乐。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回老家考公务员了。”
林知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这是她第一次,用一种平视、甚至仰视的角度去看江野。
以前她总觉得江野长不大,总觉得他在逃避现实。但现在,在这个破旧的出租屋里,在这个充满了霉味和药味的空间里,她突然看到了江野的脆弱。
他也在害怕。
他害怕辜负她的期望,害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所以只能用玩世不恭来伪装自己。
“那个五万块……”林知夏深吸一口气,打破了沉默,“是因为老K吗?”
江野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知道?”
“老K刚才在楼下喊,说房东要收房租。”林知夏分析道,“你的账本我也看了一眼,虽然乱七八糟,但我看得出租金那一项是空的。你把自己的吉他卖了,钱却填了乐队的窟窿,对吗?”
江野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低下了头。
默认了。
林知夏感觉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一直以为江野花钱大手大脚是为了自己享乐,没想到……
“笨蛋。”
林知夏骂了一句。
她站起身,走到江野面前。因为身高差,她不得不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直视着江野的眼睛。
“五万块,我可以帮你还。”
“不用你……”
“听我说完。”林知夏打断他,“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开始,乐队的账目由我管。”林知夏的眼神里闪烁着职业经理人的光芒,“每一笔支出,都要经过我的审批。还有,老K他们如果不服,你就告诉他们,他们的经纪人是我。”
江野瞪大了眼睛:“你……你要当我们的经纪人?你一个广告总监,懂摇滚乐吗?”
“我不懂摇滚,但我懂怎么让摇滚乐卖钱。”林知夏直起身,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微笑——那是江野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属于“战友”的笑容,“江野,你不是想开演唱会吗?那就听我的。我会让你站在最大的舞台上,唱你的歌。”
江野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却意气风发的男人,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他在看自己,却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强大的、可靠的、让他想要依靠的陌生人。
“成交。”江野伸出手。
林知夏看着那只粗糙的大手,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自己的手——那双纤细、白皙的手,握住了它。
两只手,两种温度,两个灵魂。
在这一刻,尴尬的对峙结束了。
某种比爱情更坚固的东西,在两个截然不同的身体里,悄然生长。
“好了,既然谈完了。”江野抽回手,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那我们现在得解决一个更严峻的问题。”
“什么?”
“晚上睡哪儿?”
江野指了指那张只有一米二宽的单人床。
“这床,睡我一个人刚好。要是睡两个人……”
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色也变了。
“你想都别想。”林知夏后退一步,双手护胸,“你睡地板。”
“凭什么我睡地板?这是我的床!”
“因为你是男人!而且你现在用的是我的身体,我有洁癖!”
“我也洁癖!我受不了你身上的香水味!”
“那是高级香水!”
“那是催情剂!”
两人再次吵了起来,但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剑拔弩张,反而多了一丝……打情骂俏的味道。
窗外,雨停了。
月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窗洒进来,照在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上。
这漫长而荒诞的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