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职场首秀(下)
夜幕降临,城市的霓虹灯像是一块块被打翻的调色盘,光怪陆离。
“蓝调”酒吧,后巷。
林知夏(江野身)站在那个散发着馊水味的垃圾桶旁,手里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排班表,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崩塌。
这就是江野的工作地点?
这家酒吧位于老城区的地下,门口连个像样的招牌都没有,只有一个闪烁着红光的霓虹灯管,上面写着“Blue”,但那个“e”已经不亮了,看起来像“Blu”。
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劣质烟草味,以及下水道反涌上来的沼气味。
“这就是你所谓的‘艺术殿堂’?”林知夏对着空气冷笑一声,声音粗嘎得像砂纸磨过桌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或者说江野的身体。
身上穿着一件印着骷髅头的黑色背心,胳膊上纹着一条张牙舞爪的龙,手里还提着一桶刚买的——不,是江野昨晚喝剩的——半瓶二锅头。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瓶二锅头扔进了垃圾桶。
“既然来了,就得按规矩办。”
林知夏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这是她出门前特意戴上的,为了遮挡江野那双过于桃花的眼睛),大步走进了酒吧。
……
酒吧内部比外面更乱。
昏暗的灯光下,几对男女在舞池里扭动着身体,动作僵硬得像是在做复健。吧台上摆满了沾满指纹的酒杯,酒保正百无聊赖地擦着桌子,眼神涣散。
舞台那边传来一阵刺耳的噪音,那是吉他音箱的啸叫声,夹杂着鼓手毫无章法的乱敲。
林知夏皱了皱眉,这种噪音分贝已经超过了人体舒适度的阈值,长期听下去会导致听力受损和偏头痛。
她径直走向吧台。
“一杯威士忌,加冰。”
林知夏敲了敲桌子。
酒保是个染着黄毛的小年轻,正戴着耳机听歌,听到声音才懒洋洋地抬起头。看到是江野,他撇了撇嘴:“野哥,你终于来了?老K在台上发火呢,说你再不来就要把你那把破吉他砸了。”
“让他砸。”林知夏冷冷地说道,“砸了正好,省得制造噪音污染。”
酒保愣住了:“啊?”
“还有,”林知夏指了指吧台,“把这里清理干净。杯子分类摆放,酒瓶按度数排列。这是吧台,不是垃圾场。”
酒保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野哥,你……你没事吧?是不是发烧了?”
“少废话。干活。”
林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高脚凳,然后优雅地坐了上去——尽管这具身体的坐姿让他看起来像个准备打架的流氓。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噪音停了。
一个光头壮汉提着鼓棒,气冲冲地走下台。那是老K,江野的发小,也是这个乐队的鼓手。
“江野!你死哪去了?!”
老K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吧台前的林知夏,大步走过来,一把揪住她的衣领,“排练马上开始了,你还有心思在这喝酒?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林知夏被迫抬起头,看着老K那张愤怒的脸。
如果是以前的江野,此刻大概会嬉皮笑脸地求饶,或者反过来给老K一拳。
但林知夏不是江野。
她伸出手,握住老K的手腕。动作不快,但精准地扣住了对方的脉搏穴位——这是她以前练瑜伽时学的防身术。
“松手。”
林知夏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我不喝酒。第二,现在的排练效率极低,毫无意义。第三,如果你再对我动手动脚,我就把你踢出乐队。”
老K愣住了。
他感觉手腕上传来一阵剧痛,而且眼前这个“江野”的眼神……太陌生了。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
冷漠、理智、像是在看一份不合格的报表。
“你……你吃错药了?”老K松开了手,揉了揉手腕,“什么叫效率极低?我们是在玩音乐,不是在写代码!”
“音乐也是工作。”
林知夏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背心。她走到舞台边,指着那堆乱七八糟的乐器和线缆。
“你看看这里。吉他线缠在一起,音箱摆放位置不对,导致声场混乱。鼓手的位置太靠前,盖过了贝斯的声音。还有,你们刚才练的那首歌,BPM(每分钟节拍数)忽快忽慢,误差超过了15%。这根本不是音乐,这是噪音。”
老K张大了嘴巴,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BPM?误差?江野,你是不是被雷劈了?你怎么知道BPM误差了15%?”
“我听的。”林知夏淡淡地说道,“我的耳朵没聋。”
其实不仅仅是听。
她在来的路上,用手机下载了一个专业的节拍器APP,并且偷偷录下了刚才的排练片段。作为广告公司的创意总监,她对节奏的敏感度是职业级的。
“还有,”林知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插在舞台旁边的电脑上,“这是我对你们那首《自由之路》的修改方案。”
屏幕上跳出了一个Excel表格。
老K凑过去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表格里密密麻麻地列着:
前奏(0:00-0:30): 建议吉他使用清音,加入混响效果,音量控制在-12dB。
主歌(0:30-1:00): 贝斯需要加强低频,建议切掉200Hz以下的杂音。
副歌(1:00-1:30): 鼓点需要更紧凑,建议老K在过门时使用双踩,提升爆发力。
风险评估: 当前版本的高音部分,江野的嗓子容易破音,建议降半调。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老K指着那个表格,手都在抖,“你是用PPT做音乐吗?”
“这是标准化作业流程。”林知夏推了推眼镜,“按照这个流程执行,你们的演出成功率能提升80%,观众留存率能提升50%。”
“观众留存率……”老K感觉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我们是摇滚乐队,不是卖保险的!”
“本质上是一样的。”林知夏面无表情地说道,“你们贩卖的是情绪价值。如果产品(音乐)质量不稳定,客户(观众)就会流失。这是最基本的商业逻辑。”
老K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陌生人。
虽然说话的语气还是那个调调,但那种逻辑思维能力,简直像是被外星人附体了。
“试试?”林知夏挑眉,“就按这个表试一次。如果效果不好,我以后再也不管你们的事。”
老K咬了咬牙。
他虽然觉得荒谬,但不知为何,被眼前这个“江野”的气场镇住了。
“行!试就试!要是搞砸了,你别怪老子翻脸!”
老K气冲冲地跑回鼓台。
林知夏拿起那把Fender吉他。
这把吉他很重,琴颈很宽,对于她的手指来说有些吃力。但她不在乎。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脑海中浮现出那个Excel表格。
0:00。
她拨动了琴弦。
清冽的吉他声像流水一样淌出,混响效果开得恰到好处,营造出一种空灵的氛围。
老K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跟上了节奏。
这一次,他的鼓点不再杂乱无章,而是紧紧地贴着吉他的旋律。
贝斯手也加入了进来。
原本那首听起来像噪音一样的《自由之路》,在“林氏管理法”的调教下,竟然变得层次分明,充满了张力。
酒吧里的客人们都停下了动作,惊讶地看向舞台。
“卧槽……这好像是同一首歌?”酒保手里的抹布都掉了。
林知夏全神贯注地弹奏着。
她不懂什么摇滚精神,不懂什么灵魂呐喊。但她懂节奏,懂结构,懂如何通过控制变量来达到最优解。
当歌曲进入副歌部分时,她按照表格里的指示,示意老K使用双踩。
“咚!咚!咚!咚!”
密集的鼓点像暴雨一样砸下来,配合着吉他激昂的旋律,瞬间点燃了全场。
林知夏感觉这具身体里的血液在沸腾。
那种久违的、掌控一切的感觉回来了。
就像在会议室里,当她把PPT翻到最后一页,全场掌声雷动时一样。
只不过这一次,她用的不是激光笔,而是拨片。
一曲终了。
全场死寂。
过了三秒钟,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口哨声。
“牛逼!野哥!你今天吃伟哥了啊?!”
“太炸了!这才是摇滚!”
老K满头大汗地从鼓台上跳下来,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知夏:“这……这是怎么做到的?刚才那个过门,我居然一次就过了?”
林知夏放下吉他,拿起桌上的矿泉水喝了一口。
“数据不会骗人。”她淡淡地说道,“只要控制好每一个变量,结果就是可控的。”
老K看着她,眼神从愤怒变成了崇拜,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野哥……你是不是去报了什么‘成功学大师’的班?”
林知夏刚想解释,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她拿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周子轩】。
这个时候,周子轩打电话干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知夏?”
电话那头传来周子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你在哪?出事了。”
林知夏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那个‘盛世海洋’的项目……出问题了。”周子轩的声音压得很低,“李伟那个混蛋,把你下午在会上的话录音了,还断章取义地发给了甲方。现在甲方发火了,说要撤资,还要起诉我们违约。”
“什么?!”
林知夏感觉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下午为了帮江野出气,随口怼了李伟几句,没想到那个小人竟然在背后捅刀子。
“还有,”周子轩继续说道,“董事会刚才开了紧急会议,决定停职调查你。知夏,你快回来,我们需要解释清楚。”
林知夏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
她看了一眼周围欢呼的人群,又看了看手里那把冰冷的吉他。
刚才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瞬间烟消云散。
现实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脸上。
“我知道了。”林知夏冷冷地说道,“我马上回去。”
挂断电话,她转身对老K说道:“排练结束。我有事,先走了。”
“啊?这就走了?”老K愣住了,“刚才不是正嗨吗?野哥,你今天简直神了!咱们再练两首?”
“没时间了。”
林知夏抓起桌上的公文包——那是江野用来装乐谱的破包,大步向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了脚步。
“老K。”
“嗯?”
“把那个Excel表格打印出来,每人一份。照着练。”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老K看着她的背影,挠了挠光头。
“这江野……怎么越来越像个霸道女总裁了?”
……
出租车里。
林知夏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乱成一团麻。
她原本以为,只要用她的逻辑和能力,就能帮江野搞定乐队,帮自己搞定工作。
但她忘了,职场不是乐队。
乐队里,只要弹得好听就行。
但在公司里,人心比乐谱复杂一万倍。
李伟的陷害,甲方的翻脸,董事会的问责……
这一桩桩一件件,都不是靠一个Excel表格能解决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江野的手。
这双手粗糙、有力,指关节上有厚厚的老茧。
这双手弹吉他很厉害,但能打赢这场职场官司吗?
林知夏咬了咬嘴唇,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不管怎么样,她不能输。
这不仅是为了她自己,也是为了江野。
如果她输了,江野也会跟着完蛋。
“师傅,开快点。”
林知夏对着司机说道,“去盛世集团。越快越好。”
出租车在夜色中疾驰,像是一头黑色的野兽,冲向那片灯火通明的丛林。
而在那片丛林里,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