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镇口无声
清风镇坐落在官道与山路的交汇处,不算大,却常年车马不绝,三教九流往来穿梭。镇子依山而建,街面不宽,两旁多是木板门面的客栈、酒肆、茶寮,空气中常年混杂着马粪、炊烟、烧酒与干粮的味道。
张野将老马寄在街口一家骡马店里,给了店主两个铜板,嘱咐一句好生照看,便转身走入人群。他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多处磨薄的旧布短褂,裤脚卷起,脚上是一双半旧的草鞋,肩上挎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依旧只有几件换洗衣物、半块干硬的麦饼。
他走路向来贴着墙根,步子不疾不徐,呼吸轻细绵长,目光落于身前三尺之地,不与人对视,不主动张望。《同尘诀》本就讲究“敛气、藏形、守拙、如尘”,这般姿态于他而言不是刻意伪装,而是早已刻入骨血的习惯。在张村十几年流浪岁月里,他便是如此活下来的——不显眼,不惹眼,不成为别人的目标,不成为旁人眼中可供欺辱、可供驱使、可供随意打发的物件。
他来清风镇只有一件事:问清青云山所在的方向,将苏长老临终托付的半块青铜令牌送到,了却一段恩情,之后便继续独行,不沾门派,不卷纷争。
镇口岔路旁立着几块告示牌,上面贴着官府告示、江湖寻物、镖局招人手之类的文字。张野站在远处看了片刻,装作寻常路人,等待有人经过,好开口问路。
告示牌旁便是一间简陋茶寮,用粗木支撑,顶覆茅草,摆着四五张缺角的旧木桌,长凳高矮不一。茶寮生意冷清,只有两三位赶路的脚夫低头喝茶,店家是个沉默的中年汉子,坐在灶边添柴,一言不发。
张野挑了最靠外、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轻轻敲了敲桌面。店家抬眼望来,他只伸出一根手指。
“一碗水。”
店家不多话,片刻后端来一碗粗茶,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一响。
张野端起茶碗,小口慢饮,目光虚虚落在地面,看似发呆,实则耳力早已散开。《同尘诀》修炼日久,他的听觉、触觉、对周遭气机的感应,都远胜常人。茶寮内外的脚步声、呼吸声、远处车马声、甚至风吹过茅草的细微抖动,都清晰入耳。
没过多久,茶寮里走进四个人。
这四人进门时脚步极轻,落地无声,腰间虽未明着显露兵器,可肩背紧绷,行走间腰腹发力沉稳,一看便是常年练家子。他们没有说话,彼此交换一个极淡的眼神,径直坐在了最内侧的角落,背对着门口,恰好将退路与视线一并控制。
张野眼皮都没抬。
江湖人,他一路上见得多了。有镖师,有散客,有门派弟子,也有来路不明的狠角色。他早已学会不看、不问、不凑前。
又过片刻,茶寮外又来三人。这三人穿着相对齐整,青色短打,腰间隐约露出剑鞘的弧度,坐姿挺拔,眉宇间带着一股正气,却也藏着几分警惕。他们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与先前进来的四人遥遥相对,互不搭话,却又隐隐形成对峙之势。
茶寮内的气氛,在无声中沉了下来。
店家似乎也察觉到不对劲,默默缩回到灶口,头也不抬,只当自己看不见。
张野依旧低头喝茶,仿佛置身事外。
可那些压低到几乎听不见的对话,仍一字一句落入他耳中。
“……消息准不准?那东西真在镇上?”
“不会错。苏老鬼当年被追杀时,曾把一卷残篇托付给镇上一户人家。”
“硬闯容易惊动官府,我们只要《同尘诀》,别的不动。”
“楼主有令,残篇必须带回,谁敢拦,谁死。”
张野端碗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同尘诀》。
这三个字,他无法当作完全无关。
那是苏长老拼尽性命护住的心法,是宁死也不肯交给恶人的东西,是自己这一身内敛气力的根由。对方口中的残篇,与他怀里这一卷,本就是同源之物。
他不动声色,依旧保持原本的姿势,呼吸平稳,气息不扬,整个人如一块沉默的旧木,落在角落,无人留意。
对面那桌青衣人显然也听到了只言片语,其中一人手掌悄然按在剑柄上,指节微微发白。
又静了数息。
内侧桌角的四人同时动了。
动作快、准、狠,没有丝毫预兆。两人封住门口,两人短刃从袖中滑出,寒光一闪,直扑青衣三人。手法干净利落,没有喝骂,没有多余动作,显然是常年做暗袭勾当的老手。
茶寮里仅有的几位客人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往外逃,桌椅碰撞倒地,发出杂乱声响。
青衣人猝不及防,却也反应极快,抽剑格挡,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是血衣楼的人!”
“他们真敢在镇上动手!”
“少废话,交《同尘诀》残篇,留你们全尸。”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冷硬如铁。
刀刃破空之声极锐,直取要害。青衣三人显然武功不弱,可对方出手太过阴毒,招招致命,一时间被逼得连连后退,险象环生。
一名黑衣人抓住空隙,短刃直刺青衣人中为首者的心口,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便在这一瞬——
张野脚下轻轻一碾。
一粒小石子被他内敛的内力悄无声息弹起,不高不低,不快不猛,不带丝毫风声,恰好撞在那黑衣人手腕的麻筋之处。
“嗒。”
一声极轻的响。
黑衣人手腕猛地一软,力道一泄,短刃偏了半寸,“噗”地扎进桌面,木屑飞溅。
“谁?!”
黑衣人惊喝一声,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扫过慌乱奔逃的客人、缩在灶后的店家、墙角瑟瑟发抖的乞丐,最终定格在最外侧桌边那个依旧安安静静坐着的少年身上。
张野缓缓抬起眼,目光平淡,无惊无怒,亦无半分锋芒。他放下茶碗,抬手轻轻擦了擦嘴角,神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下真的只是意外。
“茶太烫,手滑,碰着石子了。”
一句话轻得像风。
血衣楼四人眼中都露出惊疑之色。
眼前这少年衣衫破旧,面色微黑,身形偏瘦,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底层流浪儿的气息,既没有拔剑,也没有起身,更没有摆出任何武功架势,怎么看都与“高手”二字沾不上边。
可刚才那一下,分明是有人暗中出手干扰。
领头之人阴鸷的目光在张野身上来回打量数次,心中权衡利弊。他们此行目的是残篇,不是节外生枝,此地毕竟是镇上,拖延久了一旦引来官差,事情会变得麻烦。
他冷哼一声,压下杀意。
“滚。”
张野点点头,没有丝毫争执,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顺着墙根,一步一步慢慢走出茶寮。步伐平稳,神态自然,看不出半分慌乱,也看不出半分刻意。
走出数丈远,他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背靠着树干,闭目养神。
茶寮内的厮杀、惨叫、兵刃相撞、桌椅碎裂之声,清晰入耳。
他没有回去。
不是冷漠。
他刚才那一记石子,只是为《同尘诀》、为苏长老,做一个无声的交代——这一脉心法,不容恶人如此肆意践踏。仅此而已。
至于那青衣人的生死,那卷残篇的下落,那血衣楼的恩怨,都不是他张野必须背负的东西。
他本是尘埃,随风而行,不被风雨卷走,已是不易。
不多时,茶寮内动静渐息。
四名血衣楼人手执一卷染血的绢布,快步冲出,警惕地扫视四周,而后迅速朝黑风山方向离去。
张野眼都未睁。
风从镇口吹过,卷起地上细尘,轻轻拂过他的衣摆。
他依旧靠着树干,像一段枯木,一粒落尘。
不问恩怨,不问生死,不问前路。
同尘者,身在局边,心在局外。
看得见风雨,却不为风雨所动。
他在树下静立片刻,待镇上恢复些许平静,才转身走向骡马店,牵出自己那匹老马,牵着缰绳,缓步朝镇西走去。
他要找青云山。
找到,交令,离开。
江湖再大,风波再烈,都与他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