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寒潮
十二月,这座城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强的一股寒潮。气温在一夜之间骤降十度,梧桐树最后几片叶子也在北风里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铅笔在劣质纸上划出的潦草线条。学生们裹着厚厚的冬季校服在走廊里疾走,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仿佛连呼吸都不愿在室外多停留一秒。
教室里却热得发昏。暖气片咣当咣当地响着,把干燥的热浪一波一波推进封闭的空间,空气里飘着粉笔灰和暖气管烤糊灰尘的焦味。窗户上凝着一层水雾,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了个笑脸,水珠从笑脸上滑下来,滴在窗台上晕开一圈水渍。前后左右的学生都脱了外套,有人还在额头上贴了降温贴,远远看去像贴了一脑袋的价格标签。
顾怀瑾没有脱校服外套。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贴着下巴,双手缩在袖子里,只露出十个指尖捏着笔。他面前的练习册摊开着,笔尖在纸上缓慢移动,速度只有平时的一半。
头很沉。每一道题读完都需要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来消化题目里的条件。数字和符号在眼前浮动,不太听话。嗓子里的刺痛从两天前就开始了,现在变成了一种钝钝的涩痛,吞咽的时候像有砂纸在摩擦。他昨晚量过体温,三十七度六,低烧。
“你抖什么。”
宋瑾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压得很低,在安静的早自习里只有两人能听见。
“没抖。”顾怀瑾把笔握紧了一些。
宋瑾泽没有再问。但顾怀瑾余光看见他放下了手里的笔,偏过头来看着自己。那道目光无声地落在他的太阳穴上,像在测量什么数据。
下课铃响,顾怀瑾趴在桌上闭目养神。五分钟的课间,能睡一会是一会。他意识模糊了大概两分钟,隐约听到旁边有动静——椅子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往教室外走,又回来。
上课铃响的时候,他抬起头,桌角多了一样东西。
一盒退烧药。一板胶囊从锡箔纸里被掰出来一粒,放在药盒上面,旁边是一杯还在冒热气的水。那只缺了口的陶瓷杯子,洗得干干净净,水面倒映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影子。
顾怀瑾看着那粒胶囊,还没开口,右边传来宋瑾泽平淡的声音:“吃。三十八度五以下吃一粒,以上吃两粒。你昨晚三十七度六,今天早上没量。”
“……你怎么知道我昨晚多少度。”
“你书包侧兜里塞着温度计,拿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宋瑾泽已经把课本翻开了,语气随意,像是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谱,“三十七度六还来上课,你是不是对自己有什么误解。”
顾怀瑾把胶囊塞进嘴里,喝了一口水咽下去。水很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刺痛冲淡了一些。
“谢谢。”
宋瑾泽没接话。他拿起笔在课本上画了一道线。
下午,顾怀瑾的体温开始往上走。
物理课上他感觉额头越来越烫,视线也开始一阵一阵地模糊。他把手背贴在脸上降温,手背很快也变得滚烫。他强迫自己盯着黑板上的受力分析图,但那个图在他的视野里分裂成两个,又慢慢合拢,又分裂。
“顾怀瑾。”
陈老师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他站在黑板前,粉笔停在半空,看着教室中间第二排那个脸色通红的男生,微微皱眉:“你脸怎么这么红?不舒服?”
“没事。有点热。”
陈老师放下粉笔,走过来,把手背贴在他额头上。手背停留了两秒,然后陈老师的眉头拧起来了。
“这叫有点热?你这烧得都能煎鸡蛋了。马上去校医院。”
“我——”
“没有‘我’。”陈老师转头看向全班,“谁带他去一趟?扶着他,别让他半路摔了。”
话音未落,宋瑾泽已经站起来了。
“我去。”
他从座位后面绕出来,到顾怀瑾身边,弯下腰,一只手握住他的上臂。他的手指很长,隔着两层校服布料也能感觉到掌心传来的热度。
顾怀瑾想说不用,但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软,身体晃了一下,肩膀撞上了宋瑾泽的胸口。宋瑾泽的手从手臂移到肩膀,把他稳住。
“走吧。”
两人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双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的咯吱声。顾怀瑾的脚步不太稳,每走几步就会微微踉跄一下,宋瑾泽的手一直扶着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在每次踉跄的时候把他拉回来。
“我死不了。”顾怀瑾觉得有必要声明一下。
“你现在这个样子说这种话没有任何说服力。”宋瑾泽目视前方,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他扶人的手法很稳,像做过无数次一样,“脸白得跟纸似的,走路打晃,体温我估计快三十九了——你就是那种会发着烧来上课的人,我之前就想说了。”
“你没说。”
“因为说了你也不会听。”
顾怀瑾没反驳。因为他说得对。
校医院在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要穿过整个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北风呼呼地刮过空空荡荡的塑胶跑道,把篮球架的铁链吹得哐哐作响。顾怀瑾眯起眼抵御扑面而来的冷风,身体不自觉地缩了一下。下一秒,宋瑾泽换了个位置,走到他的左边,挡住了风口。
“你当自己是挡风墙?”顾怀瑾的声音有点哑。
“我比你高。”
校医院的女医生给顾怀瑾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九。她皱着眉头开了退烧药和感冒药,叮嘱多喝水多休息。说话的时候她看了一眼站在诊室门口的宋瑾泽,又看了一眼坐在凳子上的顾怀瑾,说了一句“让你同学送你回家”。
宋瑾泽陪着顾怀瑾回教室拿书包。两人又穿过操场走回来,风更大了,把操场边的松树吹得呜呜响。宋瑾泽仍然走在左边。
教学楼一楼大厅里,宋瑾泽站住脚步。
“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把你书包拿下来。教室在四楼,你别爬了。”
“我自己能——”
“你能不能消停五分钟。”宋瑾泽的语气忽然变得认真,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是带着点愠怒的认真,“在我这儿别逞强了,行吗。”
顾怀瑾垂下眼睛,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行。”
他很少说“行”。宋瑾泽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个措辞,愣了一瞬,然后转身跑上楼梯。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跑得很快,三步并作两步。
几分钟后他下来了,肩上挂着一个书包。顾怀瑾的书包。还有一个是他自己的。
“你拿你自己的书包干什么。”
“送你回去。”宋瑾泽把书包递给他,“公交车你也别挤了,我打车。”
校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两人坐在后座,车里开着暖风,但顾怀瑾还是在抖。那种无法自控的寒战,从骨髓深处往外渗。他把校服领口又拉紧了一些,牙齿轻轻磕碰。
宋瑾泽没说话。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一圈一圈绕在顾怀瑾脖子上。围巾还带着体温,质地柔软,有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宋瑾泽身上的薄荷味是同一个牌子。
“你——”顾怀瑾想说什么。
“别摘。”宋瑾泽看向车窗外。车窗里映出他的侧脸,眉骨的弧度和下颌的线条被光影勾勒得很深。他没有看顾怀瑾。
十五分钟后,车停在顾怀瑾家楼下。宋瑾泽付了车费,把人送到单元门口。顾怀瑾转身想让他回去,但宋瑾泽已经推开单元门,跟着一起走进了楼梯间。
顾怀瑾家在四楼,老式居民楼没有电梯。他扶着扶手往上走,每爬一层就要停下来喘口气。宋瑾泽跟在他身后,一手拎着一个书包,始终保持在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伸手就能够到,但不会让顾怀瑾觉得被小看了。
到了门口,顾怀瑾掏出钥匙。他的手指在发抖,怎么也插不进锁孔。钥匙头在锁孔周围划来划去,发出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一只手伸过来,覆上他的手指。温热的,比他的手大一圈,骨节分明,手指稳稳地捏住钥匙,带着他的手一起把钥匙插进锁孔里。
“开吧。”
声音就在耳边,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呼出的热气擦过耳尖。
顾怀瑾转动门锁。啪嗒一声,门开了。
玄关很小,只够一个人换鞋。宋瑾泽站在门外,把书包递给他。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的距离。
“药在书包外侧。四个小时吃一次,上面写了一次两粒。”宋瑾泽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明天不来也行。”
“会来。”顾怀瑾站在门里,脖子上还围着那条围巾,脸很白,但神情很固执,“落下的课要补。”
宋瑾泽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就这样。谁也说不动你。”他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摆了摆,“关门吧。别让冷风灌进去。”
门缓缓合上。门缝越来越窄,最终只剩一条线。在即将完全关闭的那一刻,顾怀瑾听见门外传来低低的一声:“明天见。”
门合拢。他靠在门后,低头看着脖子上那条深灰色的围巾。想了想,没有摘下来。
客厅里,外婆闻声从厨房探出头。她围着一条碎花围裙,手里还拿着一把小葱,看到顾怀瑾苍白的脸色和脖子上的围巾,赶紧擦了擦手走过来,用手背探了探他的额头。
“发烧了?”
“嗯。校医院开了药。”
“那个送你回来的同学呢?”
“走了。”
外婆把他推到沙发上坐下,转身去倒热水找药,絮絮叨叨地念叨着天气冷要注意。顾怀瑾听着外婆的声音,把围巾从脖子上取下来,叠好,放在书包旁边。
晚上,他躺在自己的小床上,手机屏幕亮着。聊天界面上,对方的名字显示“正在输入……”闪烁了很久,最后只发过来一句话:
“退烧了告诉我。”
顾怀瑾看着这行字。他想起下午在校医院门口,宋瑾泽说“能不能消停五分钟”时那个表情——愠怒的、认真的、不藏不掩的。那种愠怒不是真的生气,是另一种东西。是他没法求导也没法分类讨论的东西。
他回复:“退了。晚安。”
对方秒回:“骗人。退烧没有这么快。”
然后又一条:“先睡。明天早上再量。”
然后又是一条:“晚安。”
连发了三条,一条比一条短,一条比一条快,像是打完字就按发送,没有片刻犹豫。
顾怀瑾把手机放在枕头边,闭上了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凌晨两点,他被高烧的难受感憋醒。体温比白天更高了,浑身像被架在火上烤,每个关节都在隐隐作痛。他摸了一下额头,手心滚烫,分不清是额头热还是手心热。天花板在黑暗中微微旋转,闭上眼更晕。
他拿起手机,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聊天界面。上次消息还停留在“晚安”。他打了一个字,又一个字,又一个字,然后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字发了很久的呆。
“难受。”
他把这两个字删了。
不能发。凌晨两点,发什么发。
他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手机忽然震了。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
“难受就吃药。床头有水吗。”
顾怀瑾盯着这行字看了好几秒。他坐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四楼,窗外的夜漆黑一片,路灯的橘黄色光晕在冷空气里格外清晰,但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他低头看手机,确认自己没有发出那条消息。他打了又删了。那宋瑾泽怎么知道?
他慢慢打字:“你怎么知道我没睡。”
对方回复的速度比任何时候都快,像是在对话框里一直等着。
“猜的。你发烧的时候睡觉会老实吗。”
顾怀瑾不知道睡觉老不老实跟发烧有什么关系。他看着那个闪烁的光标,打不出合适的回复。
“床头有水。”他最终发了四个字。
“那就好。睡了。”
“你怎么还没睡。”
“我也刚醒。”
顾怀瑾觉得他在撒谎。但没有证据。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侧身看着窗外。身体还是不舒服,每一块骨头都在叫嚣抗议,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让他在滚烫的黑暗中感到了一丝安稳。很微弱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点了一盏灯,光线穿不透沉沉黑夜,但你知道它亮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闹钟还没响,顾怀瑾就醒了。
体温三十七度四。退烧了。他从床上坐起来,头还有点晕,但已经不是昨天那种摇摇欲坠的不稳。床边放着外婆昨晚装的保温杯,他拧开喝了几口,温水润过干涩的喉咙,舒服了很多。
他拿起手机。
六点半有一条未读消息。
“量了体温告诉我。学校见。”
没有问号。不是“你退烧了吗”,是“学校见”。笃定的、不容置疑的。
顾怀瑾看着这条消息,慢慢打了一行字:“三十七度四。退烧了。”
发送。
然后他穿上校服。镜子里的自己脸色还有点苍白,眼底下有淡淡青色,但至少不再打晃了。他把桌上的退烧药和保温杯一起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出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转身回屋,把那条叠好的深灰色围巾拿起来。
出了门。
教室里,宋瑾泽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今天来得格外早,窗帘拉到了第三格,窗户开了一条小缝透气。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顾怀瑾站在座位旁边,脖子上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教室里暖气很足,围巾其实不用戴,但他没有摘。
宋瑾泽的目光在那条围巾上停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移回课本。什么都没问。
但嘴角弯了一下。
“药吃了吗?”
“吃了。”
顾怀瑾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热水混着感冒冲剂的甜味在舌尖蔓延。他喝了几口,把保温杯放在课桌左上角。
早自习的铃声还没响。
窗外没有风,天空灰白一片。暖气片咣当响了一声,像一列火车在远处启动。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都是熟悉的翻书声、喝水声、低声背诵声,像一台巨大的机器开始每日例行的轰鸣。
顾怀瑾翻开课本。今天的课表上写着数、语、外、物、化、自习。和昨天的走势一样,和前天的走势也一样。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和昨天不一样了。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宋瑾泽正在草稿纸上写今天的任务清单,字迹歪歪扭扭但内容条理分明:早自习英语阅读,课间订正物理错题,中午背化学方程式,晚自习做一套数学模拟卷。
左下角有一行小字,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备注。
“别忘了问他体温。”
顾怀瑾收回目光。
他把那条围巾往上拉了拉,盖住下巴。
暖气的热气从脚底升起,暖烘烘的。窗外没有阳光,但他觉得今天的天色比昨天亮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