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二十年前的卷宗
手电的光柱在那些烂脸之间晃过,林深后退一步,后背撞到了堂屋的门框上,冰凉的木头硌得他生疼,反而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点。他是警察,是法医,见过无数凶杀现场,哪怕眼前这一切超出了认知,本能还是让他伸手去摸腰后的配枪。
手指刚碰到枪柄,堂屋左侧的卧室里突然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
“咳咳……”
那声音很轻,带着活人的沙哑,不是那些怪物发出的那种空洞的尖利声。林深屏住呼吸,光柱转过去,卧室门也是虚掩着的,一道门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光。围墙上的那些烂脸好像也听到了声音,齐刷刷地转过头,往卧室那边看,黑洞洞的眼睛里,好像带着一点畏惧。
“进来……”卧室里传出声音,是个老人,“别站在那里,进来……”
林深咬了咬牙,这些鬼东西虽然可怕,但那声音明明是活人的,说不定就是知道当年真相的人。他握紧枪,一步一步挪向卧室,那些烂脸站在围墙上,一动不动,没有一个扑过来,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看得他后脖子发毛。
推开卧室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混合着香烛的味道,反而压过了那股腐臭味。床上躺着一个干瘦的老人,头发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睛瞎了一只,另一只眼睛浑浊发黄,正对着门的方向。床头点着一盏煤油灯,昏黄的光把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片干枯的树叶。
“你是林正雄的孙子?”老人先开了口,声音喘得厉害,每说一句话都要咳嗽半天。
“是。”林深关上门,把那些怪物挡在门外,“您是?”
“我是这儿的村长,王德福。”老人喘着气,指了指床边的椅子,“坐吧,孩子,吓着了吧?外面那些东西,今晚不会进来的,我在这儿,它们还不敢造次。”
林深坐下,手里还是攥着枪,他看了一眼老人:“刚才堂屋那个……”
“那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了,”王德福叹了口气,瞎掉的那只眼睛黑洞洞的,“那个女人是我闺女,叫王秀莲,二十年前就死了,吊在房梁上,一直没走。外面那些,都是这些年死在村里的,阴山村埋了太多死人,怨气重,聚在一起就成了这副样子。”
林深皱起眉:“那我爷爷呢?我爷爷当年进来,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还活着吗?”
提到林正雄,王德福沉默了,好半天,才慢慢开口,讲起了二十年前的事。
阴山村本来是个与世隔绝的小村子,一共才几十户人家,靠着进山打猎采药过活,一直都平安无事。变故是从四十年前开始的,那时候村里打了一口深井,打出井之后,就开始有人失踪。一开始是上山砍柴的汉子,后来就变成了晚上出门的女人小孩,平均每年都要消失两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那时候大家都怕,说深井里闹鬼,有人说看到井里爬出来白影子,夜里拖人走。”王德福咳嗽着,“后来闹得越来越凶,二十年前,一共失踪了十七个人,村里剩下的人都跑了,就我舍不得这房子,留了下来。那时候你爷爷带着警察进来,一共五个同志,说要查清楚失踪案。”
林深拿出笔记本,边听边记,他的手还有点抖,钢笔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印子:“他们进来之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来了之后,先把整个村子搜了一遍,没找到那些失踪的人,最后就盯上了那口深井。”王德福说,“你爷爷说要下井看看,我拦着不让,说井里邪性得很,他说他是警察,什么邪性都不怕。那天晚上,就是他带着四个同志,准备绳子和灯,要下井。”
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大雾,王德福说,五个人下去了三个,上面留了两个拉绳子。一开始下面还能说话,说井壁上有个洞,洞里有路,后来突然就没声音了,绳子猛地一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住了,上面两个同志使劲拉,拉上来只有半截绳子,断口整整齐齐的,像是被刀子砍断的。
“那两个同志吓坏了,其中一个叫赵刚的,胆子大,说要下去找,结果绳子放下去,半天没动静,拉上来,绳子又是断的。”王德福的声音抖了起来,“最后就剩下一个小李,吓得魂都没了,转身就往外面跑,跑出去没多久,你闺女秀莲就上吊死在我家房梁上了。”
林深抬起头:“您闺女为什么上吊?”
“我不知道,”王德福摇摇头,浑浊的眼睛里流下一滴眼泪,“那天她跟着去看了,回来之后就不对劲,一直说‘井里有人叫我,井里有人拉我脚’,我看着她,没看好,一转眼就上吊了。从那以后,她就没走,天天在房梁上挂着,晚上就出来荡秋千。”
“那我爷爷呢?”林深追问,“他到底还在不在下面?”
“我不知道,”王德福说,“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敢下井了。你爷爷给我留了一样东西,说如果哪天他孙子来了,就把这个给他。”老人说着,抬起手,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递给林深,“就是这个,你爷爷说,你看了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布包是粗棉布做的,摸起来潮乎乎的,上面长了一点霉斑。林深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旧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刑侦笔记 林正雄”,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五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老槐树下,笑得很灿烂,中间那个浓眉大眼的,就是年轻时候的爷爷,站在他旁边的一个小伙子,胸前别着编号,林深认得,那是八十年代的警号。
他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就是爷爷的字迹,和信上的一样,刚劲有力:“一九八六年十月十七日,带队进入阴山村,失踪十七人,村落荒废,怨气极重,初步判断,案件非人力所为。若我不测,孙儿林深日后若来,务必下井查探,所有真相,都在井底。记住,不要相信活人,也不要相信死人,只有井里的东西,才是真的。”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爷爷二十年前就预料到他会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继续往后翻,前面都是对失踪案的记录,每一个失踪人口都登记得清清楚楚,最早的是四十年前,最后一个就是当年下井的三个警察和赵刚,一共四个,加上最早的十七个,一共二十一个人。翻到倒数第二页,上面画了一张井的位置图,旁边写着一行字:“井口在老槐树后面一百步,村西头的打谷场边,井里有洞,洞通向村底下的古墓,西汉的,墓主是个诸侯王,喜欢活祭,失踪的人都是被他拿去活祭了。”
林深猛地抬起头:“村底下有西汉古墓?”
王德福点点头:“早年村里有人挖地,挖出过铜器,上面有字,后来村里人都知道底下有古墓,就是没人敢挖,说挖了会得罪古墓里的大王,要遭报应。那些失踪的人,说不定就是被他抓去填墓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我不敢说,”王德福缩了缩脖子,“说了他会生气,生气了就会来抓我。你爷爷不让我说,说等你来了再告诉你,你是法医,懂这些,能对付他。”
林深合上笔记本,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凌晨一点,外面的雾好像更浓了,能听到院子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咚……咚……咚……”,一下一下,很慢。王德福听到敲门声,脸色一下子变了,瞎掉的那只眼睛好像要瞪出来:“不好,它们来了,它们等不及了,你快从后窗走,去打谷场,找到那口井,你爷爷在下面等你!”
敲门声越来越急,整个房子都跟着晃了起来,煤油灯的光晃得厉害,把墙上的影子晃得东倒西歪。林深看到王德福的脸慢慢变得不对,皮肤开始发白发胀,眼睛慢慢变成了黑洞洞的窟窿,他一下子站起来,枪指着老人:“你到底是谁?”
王德福笑了,笑声还是刚才的苍老声音,可脸已经变成了和外面那些东西一样的烂脸:“我是谁?我是王德福啊,我在这里等了你二十年了,你快去吧,你爷爷在井下面等你呢……”他一边笑,一边慢慢从床上站起来,身体飘了起来,对,是飘着,脚根本不着地,“快去吧,所有的真相都在井底,去晚了,你爷爷就魂飞魄散了……”
后窗突然“哐当”一声被风吹开,冷风卷着雾吹进来,吹得煤油灯灭了。林深转身就往窗口跑,他听到身后传来“哐当”一声,是房梁上的尸体掉下来了,然后是无数的脚步声,挤挤攘攘,追着他过来了。他爬上窗台,往下一跳,落在后院的菜地里,爬起来就往村西头跑。
身后的追脚步声一直跟着他,那些细细碎碎的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有冰凉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衣角。他拼命跑,跑过一片荒废的院子,跑过长满草的晒谷场,前面果然出现了老槐树的影子,树后面一百步,果然有一口枯井,井口被一块青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
林深停住脚,回头看,那些追他的东西停在离井十几步远的地方,不敢过来,一个个烂着脸,站在雾里看着他,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催他下去。林深喘着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他把背包拿下来,拿出登山绳,捆在旁边的一棵老树上,然后搬开青石板。
一股更浓的腐臭味从井里飘出来,夹杂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深不见底。林深打开头灯,往井里照了照,井壁很滑,长满了青苔,大概十几米深,底部果然有一个黑糊糊的洞,刚好能容一个人爬进去。他绑好安全绳,检查了一遍装备,法医箱在,相机在,配枪在,爷爷的笔记本也在。
他深吸一口气,抓住绳子,慢慢往下滑。
绳子一点一点放下去,风从井洞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后脖子发凉。快到井底的时候,他脚碰到了什么东西,软乎乎的,他用头灯照了照,吓得手一松——那是一堆骨头,堆在井底,白花花的,骨头缝里还夹着一些烂掉的衣服布料,其中一块布料,居然是警服的布。
林深稳住身体,落到底,脚踩在骨头堆上,咯吱咯吱响,那声音听得他牙酸。他走到那个洞门口,往里照了照,洞很矮,得猫着腰进去,通道壁上全是水,湿漉漉的,水滴下来,落在他头上,冰凉冰凉的。他弯着腰进去,走了大概十几米,通道突然变宽了,眼前出现了一道石门,石门上刻着奇怪的花纹,像是古代的铭文,石门半开着,刚好能进去一个人。
头灯的光照在石门上,林深突然看到石门旁边靠着一具骷髅,骷髅的手上,还攥着一个警察的胸牌,胸牌上的编号,和照片上赵刚的编号一模一样。赵刚果然死在这里了。
他跨过骷髅,走进石门,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墓室,墓室正中,放着一口巨大的朱红棺材,棺材没有盖,棺木空空的,放在那里。墓室四周的墙壁上,挖了一个个壁龛,每个壁龛里都坐着一具枯骨,整整齐齐,一共二十一个,刚好对应二十一个失踪人口。
林深数到第二十一个,转过身,突然发现棺材后面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五十年代的警服,背对着他,头发花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林深的心脏一下子跳得快要从胸口出来,他颤着声喊:“爷爷?是你吗?”
那个人慢慢转过了身。
林深手里的头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