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棺中的骨头
头灯滚落在青砖地上,光线晃了几晃,停在那个人的脚边,照亮了一双黑色的老式皮鞋。林深的呼吸一下子停了,他盯着那张慢慢转过来的脸,瞳孔一点一点收缩——那不是爷爷,那张脸泡得发白,眼睛是两个黑洞洞的窟窿,嘴角裂到耳根,居然是吊在村长家房梁上的王秀莲。
“你怎么才来呀?”王秀莲笑着,声音细细软软的,腐烂的下巴往下掉着黑褐色的血水,一滴一滴落在青砖上,洇出小小的黑点,“我们都等你好久了。”
林深往后退了一步,手摸到腰后的枪,一把抽了出来,对准了王秀莲:“你别过来!”
王秀莲停住脚,歪了歪头,头发滑下来,遮住了半张烂脸:“你不是来找你爷爷吗?你爷爷就在棺材里呀,你怎么不打开看看?”她抬手指了指那口朱红棺材,指甲是腐烂的,黑糊糊的,“进去看看吧,他都躺了二十年了,就等你来了。”
林深的目光转到棺材上,刚才他只看了一眼,棺材是空的,不对,那是因为他站在门口,只能看到棺材前半部分,后半部分被棺沿挡住了。他慢慢挪过去,枪口一直对着王秀莲,头灯在地上,光线从下往上照,把王秀莲的影子投在墙上,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张巨大的网。
走到棺材边,他深吸一口气,探头往棺材后半部分看。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骨,穿着褪色的警服,尸骨的手放在肚子上,手里攥着一个警官证,警官证上的照片,正是林正雄,年轻的时候,笑得一脸灿烂。尸骨的胸口,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匕首,匕首的柄上,刻着一个“王”字。
“是你杀了我爷爷?”林深猛地回头,眼睛红了。
王秀莲笑了,笑声越来越大,在空旷的墓室里来回撞:“我杀的?你爷爷是警察,他自己要进来,谁杀得了他?你看看他手里拿的什么,你看看呀。”
林深低下头,掰开尸骨的手指,爷爷的手骨头已经松了,一掰就开,除了警官证,下面还有一个小布包,布包已经腐烂了,里面包着一块玉,玉是暗红色的,上面刻着一个奇怪的兽纹,看起来像是一只趴着的老虎,玉的中间,有一道裂缝,像是被摔过。
“这是什么?”林深拿起那块玉,入手冰凉,那种冰凉顺着手指往胳膊里钻,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这是墓主人的东西,”王秀莲说,“四十年前,第一个挖出来这块玉的人,把它带出古墓,然后就开始死人,一个接一个,都是被玉索命的。你爷爷来了,找到这块玉,说要带出去,结果就死在这里了,现在,该你带它出去了。”
林深皱起眉,他把玉放好,塞进自己的口袋,然后蹲下来,检查爷爷的尸骨。作为法医,他对尸体和骨头再熟悉不过了,爷爷的尸骨是完整的,致命伤就是胸口那一刀,匕首从左胸口刺进去,刺穿了心脏,直接致死。骨头没有骨折,说明死前没有剧烈搏斗,凶手应该是他认识的人。
匕首柄上刻着“王”字,王德福,王秀莲,都是姓王。林深抬头看王秀莲:“是你父亲杀了我爷爷?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去问他呀,”王秀莲歪着头笑,“他就在外面,他不是一直在等你吗?你怎么不敢去问他?”
就在这时,墓室入口传来了脚步声,“咚……咚……咚……”,很慢,很沉重,一步一步,往这边走过来。林深转过身,看到一个干瘦的老人,从石门那边慢慢走进来,就是刚才在床上的王德福,他现在的脸,还是活人的脸,瞎了一只眼睛,满脸皱纹,只是手里拿着一把柴刀,柴刀上沾着黑褐色的血。
“村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爷爷是不是你杀的?”林深举着枪,对准了王德福。
王德福停在离棺材几步远的地方,叹了口气,他瞎掉的那只眼睛里,流出黑褐色的血:“是我杀的,没错。林正雄他糊涂,他要把那块玉带出阴山村,那不行,玉走了,墓主要生气,整个村子,不对,整个山下的镇子,都要遭殃,死不知道多少人。我只能杀了他,把玉留在这儿。”
“一块玉而已,怎么会死人?”林深不信。
“你不懂,这块玉是镇墓的,墓主人是西汉的广川王,他生前好盗墓,好活祭,死了之后,就用这块玉镇着他的魂魄,要是玉离开古墓,他的魂魄就出来了,会到处找人活祭,凑够一百个,他就能复活了。”王德福说,“四十年前,玉被人挖出来,带出古墓,已经死了二十一个了,还差七十九个,要是让玉出去,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那我爷爷要带出去,你就杀了他?”林深的手指扣紧了扳机。
“他是警察,他不信这些,他说这是封建迷信,要带回去做研究。”王德福抬起头,瞎眼对着林深,“我没办法,我看着秀莲死了,看着村里那么多人死了,我不能再让外面的人死。林小子,你把玉留下,我放你出去,你就当从来没来过阴山村,好不好?”
“不好,”林深说,“我爷爷死了,我要带他回去,也要把事情查清楚,到底是不是这块玉在杀人,我要带回去检验。如果真像你说的,我自然会处理好,你杀了我爷爷,就算有原因,你也要跟我回去自首。”
王德福沉默了,过了好久,他突然笑了,笑声很悲凉:“我就知道,你们林家的人,都是一样的脾气,认死理。那没办法了,只能把你也留在这里了,凑够二十二个,也挺好。”
他举起柴刀,就往林深这边冲过来。林深咬着牙,扣动了扳机——“砰!”枪声在墓室里炸开,震得墙壁掉灰。子弹打中了王德福的胸口,王德福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胸口的血洞,然后又抬起头,继续往前走,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怎么会……”林深愣了,又开了一枪,打中了王德福的脑袋,鲜血喷了出来,王德福晃了晃,还是往前走,柴刀举得高高的。
王秀莲在后面笑:“没用的,他早就死了,二十年前就上吊跟我一起走了,你打不死他的。”
林深脑子一下子懵了。王德福早就死了?那他刚才在村长家见到的,是什么东西?他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棺材沿,王德福已经走到面前了,柴刀对着他的头砍下来,他下意识地往旁边一躲,柴刀砍在棺材上,“咔嚓”一声,把棺材沿砍下来一块。
就在这时,林深口袋里的那块红玉突然发热,烫得他一哆嗦,那块玉自己从口袋里跳了出来,落在棺材里,正好落在爷爷的尸骨胸口。红光一下子从玉里发出来,整个墓室都被映成了暗红色,王德福发出一声惨叫,身上的皮肤迅速发黑腐烂,一下子就烂成了一堆骨头,“哗啦”一声倒在地上,只剩下那把柴刀,还立在那里。
王秀莲也叫了一声,用手挡住眼睛,她的身体在红光里一点一点变得透明,声音越来越小:“终于……终于解脱了……”说完,就消失在红光里,只剩下一阵风,吹得头灯滚了一圈。
红光慢慢收回去,重新回到玉里,安安静静地躺在爷爷的尸骨胸口,和刚才一样冰凉。
墓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林深沉重的呼吸声。他扶着棺材,慢慢滑坐在地上,看着地上王德福的骨头,又看看棺材里爷爷的尸骨,脑子里一片混乱。原来王德福父女早就死了,二十年来,一直在这里守着这块玉?他们为什么不投胎?为什么要一直留在这里?
他歇了一会儿,缓过气来,拿出相机,把整个墓室都拍了一遍,然后拿出装尸袋,把爷爷的尸骨小心翼翼地装进去,又把王德福和赵刚的骨头也捡起来,装进去,这些都是当年的失踪者,应该带出去,入土为安。他数了数壁龛里的二十一具枯骨,加上爷爷正好二十一个,没错,所有失踪的人都在这里了。
收拾好一切,他把那块红玉放进物证袋,封好,塞进法医箱里。现在真相差不多清楚了,四十年前有人挖了这块玉出来,导致阴山村接连死人,二十年前爷爷来查案,发现了这块玉,要带出去,被王德福杀了,王德福杀了爷爷之后,就上吊自杀了,跟着女儿去了,父女俩的魂魄一直守在这里,不让玉出去害人。
可事情真的这么简单吗?林深皱着眉,爷爷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他还没看呢,刚才太乱了,他忘了。他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后面是爷爷后来补上去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身体不行的时候写的:“我错了,玉不是罪魁祸首,玉是镇着广川王魂魄的,广川王的尸身不在棺材里,他躲在墓道后面的暗室里,王德福父女是好人,他们是被广川王逼死的,小心……”
字写到这里就断了,后面没有了。
林深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广川王的尸身不在棺材里,那在哪里?在墓道后面的暗室?他抬起头,看了看墓室后面的墙壁,墙壁是青砖砌成的,看起来没什么特别,他走过去,敲了敲,“咚咚”响,是空的!
果然有暗室。
他推了推墙壁,墙壁纹丝不动,他又摸了摸,摸到一块砖有点松动,他用力按下去,“咔嚓”一声,墙壁往旁边滑开,露出一个黑糊糊的暗门,一股更浓的腐臭味从里面飘出来,这一次,腐臭味里还夹杂着一点活人的气息?不对,像是有人在这里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