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一章:证据
江渺攥着那张从档案室复印的通讯录,指尖都被纸页的纹路硌出了红印。
她没去教室,直接拐进了校门旁的传达室——那里永远飘着一股旧报纸混着灰尘的味道,是她打听消息的第一站。
老吴正趴在桌上看报纸,老花镜滑在鼻尖,花白的头发被头顶的白炽灯照得根根分明。
听见脚步声,他慢悠悠抬起头,视线先扫过她胸前的校牌,再眯眼打量她:“哟,这不是那个新转来的江渺吗?怎么,想跟老吴我打听点校园八卦?”
他的语气带着老派保安的随和,指尖却下意识把报纸往桌角挪了挪,露出一点藏在后面的搪瓷水杯。
江渺没绕弯子,拉过旁边的木凳坐下,声音压得很轻:“吴叔,我想问四年前,旧教学楼那个摔下去的女生。您那天值勤,到现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
“啪嗒。”老吴手里的报纸滑落在桌面,版面的油墨印在他手背上,像一块洗不掉的疤。
他没立刻说话,只是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后的眼神沉了下去——不是初见的惊讶,是憋了四年、终于有人戳破的沉重。
“你为啥要问这个?”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些,指节无意识地抠着桌沿,那道常年握保安棍磨出的厚茧,此刻泛着青白。
“因为有人该被记住。”江渺迎上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她想起沈书妤坐在天台边缘,轻声说“我只信有人记得”时,眼底那点快熄灭的光。
老吴盯着她看了半分钟,突然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反手把门扣上。
传达室的喇叭还在循环播放着“注意校园安全”的广播,被这扇门隔绝了大半,只剩嗡嗡的余响。
“我到的时候,人已经凉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怕吵醒什么,“躺在四楼楼梯拐角,后脑勺底下一摊血,顺着水磨石的纹路漫开,红得发黑。周琳就站在三步外,背挺得笔直,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顿了顿,喉结滚了滚,像是在吞咽一口堵了四年的气:“我干了十五年保安,见过学生打架、崴脚、中暑,从没见过一个高一女生,看见人命关天还能这么冷静。那不是沉着,是算计——她站在那儿,眼睛在转,在想怎么把自己摘干净。”
“然后呢?”江渺的指尖攥进了裤缝。
“然后救护车来了,抬走了。警察也来了,问了周琳和她那两个朋友。林茜、赵梦,仨人异口同声,说是沈书妤自己画画没站稳,摔下去的。家属那边,她爸当时肺癌晚期,办完丧事就回了老家,一句话没多问。上面也压着,说意外就是意外,案子就结了。”老吴重新坐下,拿起搪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他却皱紧了眉。
“您当时跟警察说了您的怀疑,对吗?”
“说了。”老吴把水杯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我说周琳不对劲,我说那摊血的位置不对,自己摔的不可能磕到那个角度。可警察说证据不足。她爸是后勤处的,管监控;她妈在教育局,一句话下来,谁还敢查?我一个保安,能怎么样?说了,顶多被调去看大门,没人听,也没人管。”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江渺脸上,那眼神像看当年的沈书妤——倔强,不肯低头,眼里有光。
“你是不是在查这个事?”
“是。”
“就你一个?”
“是。”
老吴突然笑了,笑得很涩,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你跟她真像。沈书妤当年也这样,不管别人怎么说,认准的事就不回头。她喜欢画画,总躲在楼梯间画夕阳,我还见过她给流浪猫喂面包呢……”
话没说完,他又顿住,从抽屉里翻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几张泛黄的纸条,最上面那张写着一串数字,边缘被摩挲得发毛。
“这是当年那个孙警官的电话。他后来调去了分局,走之前还跟我打听,说这案子有疑点。你找他,他愿意帮。”
江渺接过纸条,指尖触到那道被反复摩挲的纹路,心里一热:“谢谢您,吴叔。”
“谢啥。”老吴摆摆手,“这是我该做的,晚了四年。你替我,替沈书妤,把这真相挖出来。”
傍晚,江渺站在校门口的玉兰树下,手机贴在耳边。风卷着花瓣落在她肩头,雪白的花瓣沾在发梢,像一层细碎的雪。
电话接通的瞬间,那边传来低沉的男声,像砂纸磨过木头,带着岁月的粗粝:“你是沈书妤的什么人?”
和老吴一模一样的问题。
江渺抬手拂去肩头的花瓣,声音很稳:“我不是她的谁,只是一个不想让她被悄无声息忘掉的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许久,才传来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我当年查过这个案子。卷宗翻了三遍,她的后脑伤是钝器撞击,台阶角的磨损痕迹和伤口不吻合——自己摔的,磕不出这个角度。”
“有证据吗?”
“没有。”孙警官的声音沉得像铅,“监控刚好坏了那段时间,三个证人一口咬定意外,家属放弃追究。她爸走得太早,没人追,案子就成了死案。”
“我能找到证人。”江渺握紧手机,指节泛白,“两个,当年的目击者,愿意推翻口供。”
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能听见那边传来钢笔落地又捡起的轻响。
“你知道推翻口供意味着什么吗?”孙警官的语气严肃,“她们家的能量,当年能压下案子,现在也能让你们俩吃不了兜着走。”
“我知道。”江渺抬头望向旧教学楼的方向,那里的窗户在夕阳下泛着灰,像一双双沉默的眼睛,“但我不能让她死了,还被当成意外。”
“好。”孙警官没有犹豫,“把你手里的东西整理成文字,录音也好,文字也好,发给我。我明天就去局里申请重启调查,一周内给你结果。”
“谢谢。”
挂了电话,江渺靠在玉兰树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玉兰的香气裹着风扑过来,温温的,不像三月的风该有的凉意。
她转过头。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开满花的树下。
但她感觉到了。
一阵极轻的风,从发梢掠过,带着一点温柔的触感。像有人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又很快散开。
她知道。
沈书妤在。
她听见了。
她等的这一天,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