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天台
第二天的放学铃响得格外悠长,江渺收拾书包的动作慢了半拍,避开了何苗热情的同行邀约,背着书包径直走向了校园深处那栋被遗忘的旧教学楼。
她自己也说不清为何要往这里走。
或许是心底压着未散的好奇,或许是昨日危急时刻,那个短发鬼魂猝不及防的出手相助,又或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沈书妤看她的眼神,从不是其他鬼魂那般满是急切的求助,也没有探究与审视,只是淡淡的一句“我懂你”,懂她为何装作视而不见,懂她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小心翼翼。
旧教学楼早已停用,墙皮斑驳脱落,楼道里积着薄薄一层灰,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得空气中的浮尘四处飞舞。
天台的铁门锈迹斑斑,金属表面爬满了暗红的锈迹,江渺伸手轻轻一推,铁门便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吱呀声,在寂静的旧楼里显得格外突兀,像是沉睡多年的事物被骤然唤醒。
天台上空旷得很,没有多余的杂物,只有干裂的水泥地面,纵横交错的裂缝里,钻着几丛干枯发黄的野草,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四周砌着半人高的水泥围栏,围栏外是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高低错落的楼房延伸到远方,夕阳正缓缓沉向楼群后方,把半边天空染成橘红与深紫交织的渐变色彩,余晖洒在天台,却照不出半分暖意。
沈书妤就坐在天台边缘,双腿直直地悬在外面,风掀起她参差不齐的短发,也吹得脖颈间的深色围巾轻轻飘摆。
若忽略她那半透明的轮廓,还有脚下空空如也、没有半分影子的地面,她看起来就和普通的高中女孩没两样,安安静静地坐着,只是单纯地望着落日,没有丝毫鬼魂的阴冷与诡异。
江渺站在她身后三米远的地方,指尖攥着书包肩带,沉默着站了很久。她没有出声,也没有靠近,就这么静静看着那个背影,心里没有丝毫以往面对鬼魂的恐惧,只有一种莫名的平静。
沈书妤始终没有回头,却像是早已知晓她的到来,语气平淡地先开了口,声音被风揉得很轻:“你为什么来这里?”
“不知道。”江渺的回答很直白,没有编造借口,也没有刻意掩饰。
空气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风声在耳边掠过,带着傍晚的微凉。
片刻后,江渺缓缓迈开脚步,走到天台边缘,在沈书妤身旁坐下,刻意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却再也不是最初那道隔着三米的、充满防备的鸿沟。
她下意识低头往下看了一眼,旧教学楼一共七层,下方是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再往外便是人行道,行人寥寥,步履匆匆。
七层的高度,若是真的坠下,结局不言而喻。
“别看了。”沈书妤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了然,“你不会想跳的。”
“你怎么知道?”江渺收回目光,侧头看向她。
“因为你还穿着校服,刚才上来的路上,我看见你还在拍袖子上沾的灰。”沈书妤依旧望着夕阳,语气平静无波,“真正想死的人,不会在乎身上的衣服干不干净,更不会在意这些细碎的小事。”
江渺低头看了看自己整洁的校服袖口,上面确实没有灰尘,想起刚才上楼时,自己下意识拂去灰迹的动作,嘴角不自觉地牵起一抹极浅的笑意,很短,很轻,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松弛,是她来到这所学校后,第一次真心的笑。
“你叫什么?”她轻声问道,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询问一个鬼魂的名字。
“沈书妤。”女孩的声音很清晰,没有半分迟疑。
“你死了多久了?”江渺接着问,语气里没有恐惧,只有平和的探寻。
“四年。”
江渺缓缓转头,认真看向身旁的沈书妤。
夕阳的光线直直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落在身后的水泥地上,没有留下任何光影,可她的五官却格外清晰,大眼睛,高鼻梁,薄唇轻抿,神情清淡淡然。
那一头被剪得参差不齐的短发,有的地方短得几乎露出头皮,显得格外突兀,若不是围巾下方隐约透出的暗色淤青,她分明就是个眉眼清秀、有些漂亮的普通高中女生。
“你的头发……”江渺犹豫了片刻,还是轻声问出了口。
沈书妤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凌乱的短发,动作很轻,像是在触碰一段不愿回想的过往。
“被剪的。”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可江渺分明注意到,她放在膝盖上的另一只手,指尖微微攥紧,骨节泛出淡淡的白,“体育课的时候,四个人按住我,拿着剪刀胡乱剪的,剪完就笑着走了。我坐在地上,看着满地散落的头发,坐了很久,一直没起来。”
没有控诉,没有委屈,可那份平静之下的隐忍,却让江渺心里微微发沉。“怎么死的?”她没有绕弯,直接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沈书妤终于转过头,看向江渺,那双安静的眼睛里,没有怨毒,没有不甘,只有一片淡然:“被人推下去的。”
江渺没有追问是谁,也没有追问缘由,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知道了”,没有多余的惊讶与同情,这份平静,反倒让沈书妤松了口气。
之后,两人便并肩坐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夕阳一点点下沉,天空的颜色越来越深,橘红褪去,淡紫渐浓,晚风越来越凉,却没人觉得尴尬。
这是江渺人生中第一次,和一个“人”待在一起,不用伪装,不用设防。
不用在对着对方说话时,还要警惕旁人异样的目光,不用费尽心思解释“我没有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用编造无数个借口,掩盖自己能看见那些东西的秘密。
因为眼前的沈书妤,知道她所有的秘密,而沈书妤本身,就是那个她一直装作看不见的“不该存在的东西”。
这一刻,江渺忽然想起初次在走廊遇见时,沈书妤说的那句话——“你装看不见的样子,和我生前装‘没事’的样子,一模一样。”
原来她们,本就是同类。
“沈书妤。”江渺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嗯?”沈书妤轻声应着。
“你生前……是什么样的人?”
沈书妤沉默了好一会儿,目光望向远方的城市,慢慢开口:“一个……不太合群的人。”
“因为什么?”
“因为画画。”她低头看向自己修长骨节分明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像是握着一支无形的画笔,“我总是一个人画画,下课画,放学画,也总躲在这天台上画。画得不算好,可就是停不下来。别人觉得我奇怪,不爱说话,不爱逛街,不聊女生间的八卦,整天抱着画板发呆,在她们眼里,我这样的人,大概是一种病。”
“不是病。”江渺立刻开口,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
沈书妤转头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微光,轻轻笑了笑:“我知道。但那时候年纪小,总被她们说,就忍不住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错了。”
风又吹了过来,天台上格外安静,只有远处操场上,偶尔传来篮球砸地的闷响,一声接着一声,像平缓的心跳,敲碎了旧楼的孤寂。
江渺默默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又拿出一支笔,翻开空白的第一页,放在膝盖上,笔尖轻轻抵着纸面,看向沈书妤,眼神认真:“你说,我记。”
沈书妤愣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做,半晌才轻声问:“记什么?”
“你的事。”江渺语气平和,“你不是说,鬼魂的记忆会慢慢消退吗?我替你记着,记你的名字,记你喜欢画画,记你所有不想忘记的事,不会让你就这样消失。”
沈书妤就这么看着江渺,看了很久很久,夕阳的光落在她半透明的脸上,竟染上了一丝温柔。
随即,她轻轻笑了,笑意很淡,却格外真切,是江渺见过的,最温暖的笑容。
“好。”沈书妤轻声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晚风渐起,吹翻了笔记本的一页纸,也吹散了天台上的孤寂,两个孤独的灵魂,在落日余晖里,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慰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