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沈书妤的故事
接下来的几天,江渺每天放学后都去天台。
她不承认这是“去找沈书妤”。她告诉自己“只是那里安静”、“只是习惯了”、“只是……”
但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好几页了。
沈书妤讲得很慢,有时候讲着讲着就停下来,说“我忘了”。不是故意停顿,是真的忘了。她的记忆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画纸,颜色还在,但线条在模糊。
江渺帮她回忆。用笔记本上记过的东西提醒她。
“你说过你爸爸是工人。”
“……对。我爸。沈建国。”
“他在工厂做什么?”
“车工。他的手很糙,指甲缝里永远有铁屑。但他会给我买最好的颜料。他说‘你画,爸看着’。”
沈书妤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但江渺注意到,她的手又攥紧了。
“他……”沈书妤停了一下,“我死后一年,他也走了。医生说是什么什么病,但我知道。他是伤心死的。”
江渺没说话。她在笔记本上写:沈建国,车工,给女儿买颜料。
“我妈呢?”她问。
“走了。我很小的时候就走了。不记得了。”
沈书妤说“不记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但江渺知道——不是不记得。是不想记得。
“那你是怎么……”江渺斟酌着措辞,“你怎么被盯上的?”
沈书妤沉默了很久。
“高一开学不久。”她说,“隔壁班有个男生,叫陈屿。我跟他不太熟,就是有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帮我捡了一下画板。就那一次。”
“然后?”
“然后周琳喜欢他。”
江渺的手指顿在笔记本上。
“周琳?”
“我们的语文老师。”沈书妤的声音没有起伏,“那时候她不是老师。她是学生干部,班长,成绩好,长得好,所有人都喜欢她。她喜欢陈屿。陈屿多看了我几眼,说了句‘那个女生挺有气质的’。”
“就因为这个?”
沈书妤转过头看她。
“你觉得需要更多吗?”
江渺沉默了。她知道不需要。
“后来呢?”
“后来……”沈书妤的声音更轻了,“后来她们开始传纸条。说我喜欢勾引别人男朋友。说我是那种人。纸条传来传去,传到整个年级都知道。没有人问我是不是真的。没有人关心。”
她的围巾在风里飘动,露出那圈淤青。她没有去遮。
“再后来,她们把我的画具扔进垃圾桶。画笔、颜料、素描本——全扔了。我去垃圾桶里捡的时候,全班都看着。没有人说话。”
江渺的笔尖压在纸上,一个字都没写。
“然后她们在墙上写字。用马克笔,在教室后面的黑板上。‘沈书妤是婊子’。写了好几天,老师看见了,擦掉了,但没人问是谁写的。”
“老师不管吗?”
“班主任问过一次。周琳说‘是她自己名声不好,跟我们没关系’。班主任就没再问了。”
江渺想起自己小学时的事。
她在操场上和一个鬼魂说话,被同学看到了。老师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你是不是故意的”。她说不是。老师说“那你以后别这样了,影响不好”。
影响不好。
和“名声不好”一样。都是那种轻飘飘的、却能把人压死的词。
“后来,”沈书妤继续说,“她们剪了我的头发。”
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体育课的时候,趁我去上厕所,她们跟进来。四个人。按住我。用不知道哪里弄来的剪刀,把我的头发剪了。一刀一刀的。剪完就走了。我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头发,很久没起来。”
她摸了摸自己的短发,手指穿过参差不齐的发尾。
“这是我死的时候的样子。短发。被她们剪成这样的。所以我死后也是这个样子。变不了了。”
江渺的手在发抖。她把笔放下,攥紧了拳头。
“我恨的不是头发。”沈书妤说,“我恨的是——第二天我去上课,所有人看着我的短头发,没有人问发生了什么。没有人。她们知道。她们都知道。但没有人问。”
“周琳呢?”
“周琳坐在第一排,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继续听课。”
江渺闭上眼睛。
她想起自己手腕上的疤。虽然她没有真的割下去——但有一次,她把刀片放在手腕上,放了很久。不是不敢,是觉得没意思。割了又怎样?没有人会问“你怎么了”。他们只会说“你又怎么了”。
“后来……”沈书妤的声音越来越轻,“后来就是那天。10月17号。她们把我堵在四楼楼梯间。周琳说‘你是不是还不服’。我说‘我什么都没做’。她说‘你什么都没做就是最大的错’。”
“然后呢?”
“然后她推了我。”
沈书妤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脚。
“我滚下去的时候,后脑撞上了台阶角。很痛。但我还清醒。我喊了救命。四楼有人经过,她看了我一眼,然后跑了。”
“谁?”
“不记得了。”沈书妤说,“脸不记得了。只记得她跑的时候,书包上的挂饰在晃。一个小熊挂饰。”
“你……”
“我躺了很久。血从后脑流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淌。我看见天花板上的水渍,像一朵花。我画过那样的花。”
她停了一下。
“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天台很安静。风停了。夕阳已经沉到楼群后面,只剩最后一抹橘红色。
江渺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
沈书妤,女,2007-2022。她喜欢画画。她的头发是被剪掉的。她不是意外死的。
她写了这几行,停住了。
“你在写什么?”沈书妤问。
“你的故事。”江渺说,“我替你记着。”
沈书妤看着那个笔记本,看了很久。
“你知道吗,”她轻轻说,“你是第一个说‘我替你记着’的人。”
“你不是第一个说‘你装看不见的样子和我装没事的样子一模一样’的人。”江渺说。
沈书妤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笑的时间比上次长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