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周琳

江渺开始下意识地留意周琳。

不是刻意窥探，可自从沈书妤把那些沉在心底四年的事说出口后，她就再也没法把对方当成一个普通的语文老师。

周琳的课向来受欢迎。

板书工整清秀，声音软而清晰，讲到课文里的小插曲时，还会随口说个笑话，逗得全班哄堂大笑。

课间她常常走到座位旁，弯下腰轻声问“听懂了吗”“哪里不会”，语气亲切得挑不出一点毛病，活成了所有人眼里标准的好老师。

可江渺看到了别人看不见的细节。

她看见周琳笑的时候，嘴角弯得恰到好处，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像一层温柔的面具，严丝合缝地扣在脸上。

她看见周琳拍学生肩膀时，力度沉得不正常，不是亲近，更像是按压、确认、掌控，仿佛在试探什么。

最让她在意的，是教室后排那个无脚的男生鬼魂。

只要周琳一踏进教室，那道影子就立刻缩到墙角，把自己蜷成一团，连头都不敢抬，浑身都透着恐惧。

一个活人，能让鬼魂怕成这样。

这天课间，江渺在走廊尽头撞见了周琳。

她正和两个女生说话，那两个学生低着头，神情紧绷，像是在汇报什么，又像是在害怕什么。

周琳一只手搭在其中一个女生的肩上，姿态看着亲密，那只手却压得很沉。

两个女生走后，周琳转过身，几乎和江渺撞个正着。

“哎呀，江渺。”她瞬间换上那副标准的温柔笑容，语气自然，“怎么了，找老师有事吗？”

“没有。”江渺语气平淡，“路过。”

周琳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很短，却让江渺浑身发紧。

那不是关心，也不是好奇，是彻头彻尾的审视，像在检查一件东西有没有漏出破绽。

两秒后，周琳又笑了。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老师。”

她转身离开，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又单调的声响：笃、笃、笃。每一下，都像敲在人心上。

江渺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

走廊尽头的阴影里，沈书妤就站在那儿。

她没有看江渺，视线死死锁着周琳离开的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只有沉得化不开的恨——压了四年、冻了四年、一刻都没消散过的恨。

江渺慢慢走过去，轻声问：“你还好吗？”

沈书妤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望着那个方向，很久才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你知道吗，她当老师了。”

“一个杀人犯，站在讲台上，教学生怎么做人。”

她的声音很轻，没有嘶吼，没有颤抖，可江渺能清晰感觉到那平静底下翻涌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深水，表面不动，深到能一口淹死人。

“她会遭报应的。”江渺说。

沈书妤缓缓转过头，看向她，眼底一片冰凉：“我不信报应。”

顿了顿，她一字一顿：“我只信有人记得。”

那天晚上，江渺回到家。

门一推开，父亲坐在客厅看新闻，头也没抬：“回来了？作业写了吗？”

“嗯。”

“这次月考别掉队，别给你爸丢人。”厨房传来母亲的声音，混着油烟味飘过来。

弟弟江小远坐在沙发上打游戏，抬头瞥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重新盯回屏幕。

江渺默默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

屋子里没有一张全家福，四面白墙干净得冷清，墙面上几道浅浅的裂缝，像干涸了很久的河床。

她坐在书桌前，翻开那本笔记本。

沈书妤说过，她最喜欢画天台上的夕阳，橘红色的，像融化的柿子。

画了很多次，总觉得不够好，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江渺拿起笔，在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夕阳。

线条歪歪扭扭，称不上好看。可沈书妤上次看见时，轻轻说了一句：“挺像的。”

其实一点都不像。但她还是把那页留了下来。

合上本子，江渺躺到床上。

隔壁传来弟弟的笑声，还有父亲难得温和的声音：“小远这次考得不错，想要什么奖励？”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这一刻，她又想起沈书妤说的话——

“你装看不见的样子，和我生前装‘没事’的样子，一模一样。”

也想起对方听到“我替你记着”时，眼里那一点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光。

这一晚，没有任何鬼魂来打扰她。

沈书妤说过，我会让它们别来找你。

不知道为什么，江渺打心底里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