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恶鬼的名字

日子像旧教学楼里的风，悄无声息地滑过。

江渺发现，每天傍晚的天台，成了她们固定的“见面礼”。

有时沈书妤先到，望着远处的落日，等风里的脚步声；有时江渺先到，托着腮等那个半透明的身影先至。

先到的人会坐在天台边缘，看夕阳染透半边天，等另一个人来，填补这片刻的空寂。

她们的相处大抵如此——沈书妤讲，江渺记。

笔记本上的字迹越来越密，记满了沈书妤的过往。

她讲小时候养的那只橘猫，毛软得像云朵，取名“橘子”，总爱蜷在她的画板旁；她讲痴迷莫奈的画，哪怕同学笑那些色块是“糊掉的颜料”，她也能在画里看见光影的跳动；她讲曾想考美院，可父亲打零工供她读书已经很累，她便把“放弃”两个字咽了又咽，只在深夜对着画板发呆。

“你爸不是说‘你画，爸看着’吗？”江渺笔尖一顿，抬头问。

“是。”沈书妤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所以才想放弃。他太辛苦了，我不想让他更累。”

“后来呢？”

“后来我就死了。”她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有后来了。”

江渺握着笔的手僵了好几秒，墨水滴在纸页上，晕开一小团黑。

她没再问，只是默默把这句话记在笔记本末尾，画了一道小小的横线，像给那段没说完的故事，画了个无声的句号。

一日傍晚，两人下楼往教室走，经过四楼的楼梯拐角。

江渺的脚步突然顿住——水磨石的台阶上，五道深深的刮痕嵌在里面，边缘还泛着白，像干涸的血痕。

“这里……”她声音发涩。

“是我抓的。”沈书妤的目光落在刮痕上，很久没移开，“摔下去的时候，我拼了命想抓住点什么，可什么都没抓到。”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可指尖却微微蜷缩，连风都吹不散那股沉在眼底的涩意。

“那天，周琳不是一个人来的。”沈书妤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江渺猛地转头看她。

“还有林茜和赵梦，周琳的跟班。”沈书妤的视线飘向楼梯下方，声音冷了几分，“她们没动手，就站在旁边看着。我喊救命的时候，她们就那么站着，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们现在在哪？”江渺追问。

“林茜上了外地的大学，赵梦也是。”她轻嗤一声，语气里裹着自嘲，“过得好好的，可能早忘了。或者没忘，但假装忘了。”

沈书妤转过身，继续往楼下走，脚步轻飘飘的。

“你恨她们吗？”江渺跟上。

她突然停下，回头看江渺，大眼睛里没了平日的清淡，只剩翻涌的冷意：“我恨周琳，恨她推我下去。可林茜和赵梦……”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发颤，“我更恨她们什么都没做。周琳是‘做了坏事的人’，可她们——是让我觉得，我是不值得被救的。”

她往前走，声音飘在风里：“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有人要害你，是没有人愿意伸手。当你发现全世界都觉得你活该的时候，真的会怀疑——我是不是真的就活该？”

“你不是。”江渺的声音很坚定，像给她撑着一把伞。

“我知道。但那时候不知道。”沈书妤低头，踢了踢台阶上的草屑，“那时候只觉得，连风都在站她们那边。”

两人走到三楼，沈书妤的脚步突然顿住，语气沉了几分：“那个陈默，你还记得吗？”

“那个总在楼梯间晃的恶鬼？”江渺记得，上次差点被他缠住，是沈书妤救了她。

“嗯。”沈书妤的目光落在楼梯间的阴影里，“他不是天生的恶鬼。十五年前，在这所学校，被几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打，后脑磕在瓷砖上，没撑住。和我，差不多。”

江渺沉默了。

楼梯间的阴影里，仿佛还能看见当年那个蜷缩的身影，满是痛苦与绝望。

“他困在这楼梯间里，十五年了。”沈书妤的声音很轻，“没有人记得他，没有人在乎他，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快忘了。所以他才会攻击你——他不是坏，是太痛了。痛到只想让别人也尝尝这种痛。”

“你怎么让他走的？”

“我叫了他的名字。”沈书妤说，“他太久没被人叫过名字了。他说他痛，我说我知道。然后，他就不痛了。”

江渺转头看她，眼里满是疑惑：“你好像很懂怎么对付他们。”

“因为我也是鬼啊。”沈书妤笑了笑，那笑容里没多少温度，“我知道鬼最想要什么。”

“什么？”

江渺听见她轻声说：“被人记得。”

风从楼梯间灌进来，吹得两人的短发翻飞。沈书妤的身影在光里微微晃了晃，像一片快要消散的影子，可她说这句话时，眼神却格外亮，像藏着四年未散的执念。

江渺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被人记得”四个字，一笔一划，很认真。

她想，或许从今天起，她要记得更多。

记得沈书妤的猫，记得她喜欢的莫奈，记得她没来得及画完的夕阳。

毕竟，这世上总要有一个人，记得她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