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周琳的课
第二周的语文课，铃声刚落，周琳捧着课本走上讲台，和往常一样带着温和得体的笑容，可江渺坐在最后一排，看着她的眼神，早已没了最初的疏离平静，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冷意。
这节课，周琳讲的是鲁迅的《祝福》。
她站在讲台上，身姿端正，板书依旧工整清秀，讲起祥林嫂的悲惨遭遇时，声音渐渐染上动情的腔调，一字一句都透着悲悯。
她细细剖析祥林嫂一生的苦难，讲她被命运磋磨，被世人漠视，讲那个时代的冰冷，更讲人性里的冷漠与旁观。
“祥林嫂的悲剧，不只是时代造就的，更是人性的悲剧。”周琳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甚至微微泛红了眼眶，仿佛真的被课文里的人物深深打动，共情着那份绝望，“她一次次在绝境里呼救，渴望有人拉她一把，可身边的人，要么冷眼旁观，要么肆意嘲讽，没有一个人愿意真正听她说话，愿意伸手帮她。”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全班，语重心长：“所以我们要记住，一定要学会关心身边的人，永远不要做冷漠的看客，更不能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别人陷入苦难。”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教室里鸦雀无声，不少同学都露出了动容的神色，唯有江渺，始终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膝头的笔记本，心底翻涌着刺骨的讽刺。
笔记本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旧纸，是她前几日趁午休偷偷溜进旧档案室，翻找了许久才找到的四年前校报。
报纸早已泛黄，上面一篇关于校园安全的短讯，隐晦地提了一句“校内发生学生意外坠楼事件”，措辞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
而报道里，赫然引用了当时身为学生干部的周琳的话——“我们应当密切关注学生心理健康，及时疏导情绪，杜绝此类悲剧再次发生”。
江渺闭了闭眼，心底的寒意几乎要溢出来。
一个亲手将同学推下天台的杀人犯，如今站在讲台上，大谈心理健康与人性关怀。
一个亲手制造了悲剧的凶手，竟对着全班学生，讲述祥林嫂的呼救与世人的冷漠，教别人不要袖手旁观。
这份虚伪，像一根细密的针，狠狠扎在江渺心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声音很轻，几乎被教室里的安静淹没，可讲台上的周琳，像是瞬间察觉到了什么，目光骤然扫了过来，精准地落在江渺身上，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江渺，老师看你似乎有想法，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全班同学的目光瞬间齐刷刷聚到江渺身上，有好奇，有疑惑。
江渺缓缓抬起头，迎上周琳那双看似温柔、实则满是审视的眼睛，面色平静无波，声音清淡：“没有，老师讲得很好。”
周琳盯着她看了两秒，那目光里藏着试探与警惕，像是在判断她是否发现了什么。
片刻后，她才重新扬起笑容，点了点头：“好，那我们继续往下讲。”
江渺垂下眼，指尖攥得紧紧的，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下课铃声响起，同学们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喧闹声渐渐远去，江渺故意放慢动作，最后一个走出座位。
经过讲台时，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周琳落在讲台上的教案本，本子随意翻开着，里面赫然夹着一张老旧的班级合影。
那是四年前的照片，画面有些模糊，却能清晰看清每一个人的模样。
沈书妤站在班级队伍的最角落，身形单薄，那一头被胡乱剪短的头发参差不齐，发尾翘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透着拘谨与落寞，和周围嬉笑的同学格格不入。
而照片上，沈书妤的脸，被人用黑色记号笔狠狠涂掉了。
墨迹又浓又重，涂了一遍又一遍，力道大得将纸面都戳破了，边缘皱巴巴的，像是带着极致的厌恶与决绝，恨不得将这个人从照片里，从所有记忆里彻底抹去。
江渺站在讲台旁，定定地看着那张被损毁的照片，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闷得发疼。
她站了很久，直到走廊里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才缓缓转身，快步走出教室，径直往旧教学楼的天台走去。
天台上，沈书妤已经坐在了熟悉的天台边缘，等着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半透明的身上，透着淡淡的孤寂。
看到江渺过来，她轻轻转头，语气带着几分疑惑：“今天怎么这么晚？”
“看了点东西。”江渺走到她身边坐下，没有多余的铺垫，直接翻开笔记本，将里面夹着的旧校报和自己看到的场景一一说明，“周琳的教案本里，夹着你们四年前的班级合影，她把你的脸，用记号笔涂掉了，涂得很用力，纸都破了。”
沈书妤听完，沉默了许久，风掀起她的短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神情。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一般：“她一直这样。”
“她拼了命想把我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掉，抹去我的存在，抹去那天发生的一切。好像只要没有人记得我，只要所有人都当我从未出现过，她就没有杀过人，就能永远戴着好人的面具，心安理得地站在讲台上，过她的好日子。”
“但她杀了。”江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顿，“这是事实，永远抹不掉。”
“对。”沈书妤转头看她，眼底透着一丝自嘲，“但她不想承认，也不敢承认。”
江渺没有再接话，而是缓缓翻开笔记本，翻到那几页密密麻麻记满沈书妤故事的页面，上面写着她的喜好，她的委屈，她未完成的梦想，还有她遭遇的一切。
她看着沈书妤，眼神无比认真：“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知道你的名字，知道你经历的一切，不会让她就这样把你抹掉。”
沈书妤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忍：“你不需要为我做这些，太危险了，周琳她……”
“我不是为你。”江渺打断她，目光坚定，望着远方沉沉的夕阳，“我是为了那个在四楼楼梯上拼命呼救，却没人理会的人；为了那个画笔被丢进垃圾桶，蹲在地上默默捡起来的人；为了那个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第二天还是强装镇定去上课的人。”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沈书妤，声音温柔却有力：“她值得被人知道，值得被人记住，不该就这样被悄无声息地抹去，死了都没人记得。”
沈书妤怔怔地看着她，半天没有说话，缓缓转过头，望向天边下沉的夕阳。
橘红色的光穿透她半透明的身体，在身后的水泥地上投不出任何影子，可她的眼底，却渐渐泛起了淡淡的微光。
“你知道吗。”她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死了四年，身边的鬼魂忘了我，曾经的同学忘了我，连家人都渐渐接受了‘意外’的说辞，你是第一个说‘她值得’的人。”
江渺看着她，轻声说道：“你也不是第一个说‘你装看不见的样子，和我装没事的样子一模一样’的人，我们本就懂彼此。”
沈书妤看着她，忽然笑了。
这一次，她不再是浅浅的笑意，而是真的笑出了声，声音很短，很轻，却格外清澈，在夕阳下的天台上，轻轻散开，驱散了积攒四年的孤寂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