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何苗的恐惧
第二天,江渺在食堂找到了何苗。
何苗正在吃鸡腿,看见她坐下来,眼睛亮了一下:“江渺!你今天怎么来食堂了?你平时不都自己带饭吗?”
“想问你点事。”江渺说。
“什么事?”
“你在这所学校待了多久了?”
“从小在这长大的!初中就在这上的。怎么了?”
江渺犹豫了一下。“你听说过……一个叫沈书妤的女生吗?”
何苗的筷子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江渺,表情变了。不是那种“没听说过”的茫然,而是那种“你怎么会问这个”的警觉。
“你……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听人提起过。”江渺说,“好像四年前出过事。”
何苗把鸡腿放下,擦了擦嘴。她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你别去打听那个事。真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说了也没用。”何苗的声音更低了,“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人都死了四年了。你现在翻出来,对谁都没好处。”
“你知道什么?”
何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端着餐盘,留下一句话: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也不要去查了。”
她走了。走得很急,差点撞上对面来的人。
江渺坐在食堂里,看着何苗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下午课间,江渺在走廊上堵住了何苗。
“你告诉我。”她说。
何苗左右看了看,把她拉到楼梯拐角。
“你为什么要查这个?”何苗的声音有点发抖。
“因为我认识一个人。”江渺说,“她需要真相。”
“什么真相?真相就是她摔死了!意外!所有人都这么说!”
“所有人都这么说,就是真的吗?”
何苗看着她,嘴唇在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何苗的声音几乎是耳语,“周老师现在是我们老师。她……她很厉害的。你惹不起她的。”
“你知道周琳做了什么。”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何苗的眼睛红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不在现场。我当时不在。我什么都不知道。”
“但你听说过。”
“所有人都听说过!”何苗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然后又压下去,几乎是嘶哑的,“所有人都知道是怎么回事!但没有人说!因为说了也没用!她爸是后勤处的,她妈是教育局的,你拿什么跟她斗?”
她说完这句话,愣住了。
然后她捂住嘴,像是说错了什么话。
“你都知道。”江渺说。
何苗看着她,眼泪掉下来了。
“江渺,求你了。别查了。你还想在这所学校待下去吗?你还想高考吗?你惹了她,她会让你生不如死的。”
“她已经让人死过了。”江渺说。
何苗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抓住江渺的胳膊,指甲掐进校服里。
“你不懂。你不懂这所学校。你不懂这里的人。他们不会帮你的。他们只会看着。就像当年一样。”
江渺没有说话。
她想起沈书妤说的那句话——“她们让我觉得,我是不值得被救的。”
“何苗。”她说,“你当年在吗?”
何苗摇头。“我不在。但我认识在的人。”
“谁?”
何苗沉默了很久。然后她松开江渺的胳膊,退后一步,擦了擦眼泪。
“我不能告诉你。”她说,“对不起。”
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江渺没有追。
那天晚上,江渺去了天台。
沈书妤不在。
她一个人坐在天台边缘,看着城市的灯光。
远处有车流的声音,闷闷的,像潮水。
天上有几颗星星,灰蒙蒙的,被城市的灯光压得抬不起头。
她等了一个小时。
沈书妤没有来。
这是第一次。
第二天晚上,沈书妤出现了。
她看起来和平时一样——短发,围巾,干净的校服。
但她的脸色更白了,白得几乎透明。
“你昨晚去哪了?”江渺问。
“没去哪。”沈书妤坐下来,“就在这里。”
“我来了。你没在。”
沈书妤沉默了一会儿。
“我……没看见你。”
江渺看着她。
“你的记忆……”
“在消退。”沈书妤说,“比以前快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发抖。
很轻微的,像风吹过水面。
“昨天我忘了自己叫什么。”她说,“想了很久才想起来。沈书妤。沈是沈从文的沈,书是书本的书,妤是……婕妤的妤。我爸爸说,这个字是古代女官的名字,他希望我做一个有本事的人。”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空中的脚。
“我怕有一天,我会连这些都忘了。”
江渺翻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沈书妤,女,2007-2022。”她念出来,“她喜欢画画,最喜欢的画家是莫奈。她养过一只橘猫,叫橘子。她的爸爸叫沈建国,车工,手很糙,指甲缝里永远有铁屑。他说‘你画,爸看着’。”
她翻到第二页。
“她的头发是被周琳她们剪掉的。她被人推下楼梯,是周琳推的。那天是2019年10月17日,下午四点多。她喊了救命,有人经过,看了她一眼,跑了。那个人书包上有一个小熊挂饰。”
沈书妤听着,没有说话。
“你不会忘的。”江渺说,“就算你忘了,我替你记着。”
沈书妤转过头看她。
“你为什么要替我记着?”
江渺想了想。
“因为没人替你记着。”她说,“因为你不应该被忘记。”
“但世界上有很多人不应该被忘记,他们还是被忘了。”
“对。”江渺说,“但你不是‘很多人’。你是沈书妤。你是我认识的那个沈书妤。你在楼梯上喊救命的时候,没有人停下来。但现在有人停下来了。”
沈书妤看着她。
“你停下来了。”她说。
“对。”江渺说,“我停下来了。”
风从她们之间吹过去。天台上很安静。
“你知道吗,”沈书妤轻轻说,“你说这句话的时候,你的表情和我活着的时候一模一样。”
“什么表情?”
“那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我还是要做’的表情。”
江渺愣了一下。
“你活着的时候也有这种表情?”
“有。周琳来找我麻烦的时候,我就是那种表情。我知道我会输,但我还是不想低头。”
“然后呢?”
“然后我输了。”沈书妤说,“但我没有低头。”
她笑了。很淡,但很真。
“所以你不要低头。”她说,“但你要小心。周琳不会放过你的。”
“我知道。”
“你怕吗?”
江渺想了想。
“怕。”她说,“但我更怕什么都不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