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图书馆的午后
周三下午的图书馆三楼,是这个秋天里林晚星最熟悉的场景。
靠窗的那张长桌,左边能看到操场红色的跑道和绿色的草坪,右边是一排高高的书架,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木头的味道。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块。
江屿总是准时到。四点整,他会出现在楼梯口,背着那个洗得有些发白的深蓝色书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
坐下后第一件事是抽出两支笔——一支黑色水笔,一支红色圆珠笔——整齐地摆在笔记本右侧。
“今天我们讲三角函数。”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读教科书目录,
“先从基本公式开始。”
林晚星坐在他对面,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他推过来的草稿纸上。那些公式工整得像印刷体,每一个步骤都清晰有条理。
江屿讲题时语速不快,但逻辑严密得没有一丝缝隙,像在搭建一座精确的数学模型。
“这个公式的推导过程理解了么?”
他抬起头问。
林晚星连忙点头,但其实刚才的五分钟里,她的注意力全在他解题时微蹙的眉头上。
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用笔尾轻敲下唇,眼镜会微微下滑,然后他会用左手食指推回去——这些细微的动作,在她眼里比任何数学公式都有趣。
“那我们做一道练习题。”
江屿从笔记本里翻出一页,
“这道题用了刚才讲的三种公式变换。”
林晚星接过习题纸,开始埋头计算。
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摩擦声中缓缓流逝。窗外的天空从湛蓝渐渐染上橘红,操场上训练的运动队传来隐约的口号声。
写到第三小题时,她卡住了。
反反复复算了三遍,答案都和江屿给的不一样。
“这里。”
江屿不知何时已经坐到她旁边,伸手指向她的草稿纸,
“余弦定理代入时,你漏了一个负号。”
他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指尖点在纸上时,林晚星闻到了淡淡的薄荷味——和他身上的皂角香混合在一起,是一种很干净的气息。
“啊……真的。”
她懊恼地拍了拍额头。
“很正常。”江屿收回手,重新坐回对面,
“第一次接触这类题型,能想到用余弦定理已经不错了。”
这是他会说的最接近“鼓励”的话。
林晚星偷偷看了他一眼,发现他正低头整理笔记,侧脸在夕阳里轮廓分明。她悄悄从书包里摸出速写本,翻到新的一页。
铅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先是轮廓,然后是眼镜的框架,微微抿着的嘴唇,最后是握着笔的手指。画画时她完全忘记了时间,直到江屿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画完了吗?”
林晚星手一抖,铅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斜线。她慌乱地合上速写本,脸颊烫得厉害:
“我、我没……”
江屿没有追问。他看了眼手表:
“今天先到这里。下周同样的时间,我们讲立体几何。”
“好、好的。”
林晚星低头收拾书包,心跳如鼓。
接下来的几个周三,渐渐形成了一种默契的节奏。
江屿会提前准备好当周要讲的题型和习题,林晚星会带来画室老师发的模拟卷。
他们很少闲聊,大多数时间都在安静地做题、讲题、改错题。
但有些东西在悄悄改变。
比如江屿发现,林晚星带来的笔记本封面是她自己手绘的星空图案;比如林晚星注意到,江屿每次都会多带一瓶矿泉水,放在桌子中间;比如当她在某道题上卡太久时,他会用笔轻轻敲两下桌子,说“先跳过,回头再看”。
十月中旬的那个周三,林晚星前一夜在画室赶工到凌晨三点。
下午的阳光太暖,图书馆太安静,江屿讲题的声音太平缓——在讲到“球体体积公式推导”时,她的眼皮越来越重。
意识模糊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江屿的嘴在动,听见“微积分”“极限”这些词像飘在空中的泡泡,然后一切都沉入了温暖的黑暗。
醒来时,首先感觉到的是肩上的重量。
林晚星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身上披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是江屿的校服外套。淡淡的薄荷皂角香包裹着她,袖口有被洗得发白的痕迹。
她抬起头,发现对面已经空了。桌上的笔记本还摊开着,红色水笔的笔帽没有盖,斜斜地躺在纸页边缘。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操场上亮起了照明灯。
手机在书包里震动起来。
林晚星摸索着掏出来,屏幕上跳出几十条未读消息,全都来自班级群。
她点开,然后愣住了。
最上面是陈晨发的一张照片:图书馆靠窗的座位,她趴在桌上睡得正熟,身上披着江屿的外套。而江屿坐在对面,没有看书也没有做题,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照片下的评论区已经炸了。
“卧槽这是我认识的江屿???”
“这眼神!!!我没了!!!”
“所以补习是真的在补习吗[狗头]”
“@林晚星 醒醒别睡了快看群!!”
林晚星的脸瞬间红透。她慌忙退出群聊,手指颤抖着给江屿发了条消息:
“对不起我睡着了!你的外套……我明天洗了还你。”
几秒后,手机震动。
江屿:“不用洗。题讲完了,下周继续。”
简短的回复,和他平时说话一样。
但林晚星盯着屏幕,忽然想起刚才照片里他的眼神——平静的湖面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涌动。
她重新打开班级群,长按那张照片,点击保存。做完这个动作后,她自己都愣住了。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沉入远方的楼群。
图书馆的灯一盏盏亮起,在暮色中晕开温暖的光晕。
林晚星小心地叠好那件外套,抱在怀里时,还能闻到上面残留的温度和气息。
下楼时,她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停了停。
那里的窗户正对着操场,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跑道上匀速奔跑——是江屿,穿着单薄的白色T恤,在渐浓的暮色里一圈又一圈。
他跑步的姿势很稳,节奏均匀。路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像在为他铺一条光的路。
林晚星看了很久,直到那道身影融入夜色。
她抱紧怀里的外套,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一晚,江屿的手机相册里多了一张加密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睡颜安静,肩上披着他的外套,窗外是秋天的夕阳。
他在标签栏输入两个字:“光。”
然后锁屏,继续做手里没写完的竞赛题。
只是今夜,那些复杂的公式和图形之间,总会时不时浮现出一双沾着水彩颜料的手指,和一张在睡梦中微微扬起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