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四章:文艺节的约定
十一月的第一场寒流来得猝不及防。
林晚星裹紧外套,站在画室门口哈出一口白气。
文艺节的海报征集截止日期就在下周,她的设计稿还差最后的细化。
画室的灯已经连续亮了三个晚上,调色盘上的颜料结了薄薄一层膜,空气里松节油的味道浓得化不开。
“晚星,还不走啊?”
画室老师从里间探出头,手里捧着杯热茶,
“都十点多了。”
“马上就好,老师您先回吧。”
林晚星揉了揉发酸的眼睛,重新拿起画笔。
画布上是她构思了很久的设计:一只纸飞机穿过层层叠叠的云朵,机翼上反射着彩虹般的光谱。
主题是“飞往青春的可能性”——老套,但她想画出不一样的感觉。
夜深了。
画室只剩下她一个人,笔触在画布上摩擦的声音格外清晰。
窗外偶尔有车辆驶过,车灯的光影在墙上短暂停留,又迅速消失。
不知道第几次打哈欠时,林晚星感觉额头有些发烫。
她伸手摸了摸,手心传来的温度让她心里一沉。
别是发烧了吧。
她强撑着完成最后几笔高光,然后开始收拾画具。
洗画笔时手抖得厉害,一管钛白颜料掉进水槽,“啪”地一声溅起一片水花。
算了,明天再来收拾。
林晚星背起画具包,脚步虚浮地走出画室。
夜风很冷,吹在发烫的脸上反而有种诡异的舒适感。
她摸出手机,想叫辆车,却看见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
江屿:“立体几何的习题发你邮箱了。”
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林晚星靠在路边的梧桐树上,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蹲下身,把脸埋在膝盖里。
额头烫得厉害,眼眶也发酸。不是因为生病,而是因为突然涌上来的、毫无道理的委屈——为什么数学那么难,为什么画永远画不完,为什么她总是在追赶,却好像永远追不上。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江屿:“你声音不对。”
林晚星愣住,这才想起刚才发的是语音消息。她点开自己那条“好”,听见里面沙哑得几乎辨不出的声音,还有明显的鼻音。
还没来得及回复,江屿的电话打了过来。
“你在哪?”
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比平时急促一些。
“画、画室门口……”
林晚星说完,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等着。”
然后就被挂断了。
林晚星抱着膝盖,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脑子昏昏沉沉地想:等着?等什么?
二十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江屿从车上下来。他穿着校服外套,没背书包,手里提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桶。
路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十一月深夜的寒气在他呼出的气息里凝成白雾。
“你怎么……”林晚星想站起来,却腿一软。
江屿快步走过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很暖,隔着外套的布料传来清晰的温度。
“发烧了。”他说的是陈述句,手背很轻地碰了碰她的额头。
林晚星仰起脸看他。
江屿的眉头微微皱着,镜片后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细碎的光。他的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忙出门没来得及整理。
“我送你回家。”
江屿松开手,转身提起保温桶,
“能走吗?”
林晚星点点头,跟在他身后。
深夜的街道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犬吠。
她看着江屿挺直的背影,忽然想起苏晓雨说过的话——
“江屿这个人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特别靠谱。”
到家门口时,林晚星摸钥匙摸了半天。手指抖得厉害,钥匙串哗啦啦地响。
江屿接过钥匙,很轻地说了声“我来”,然后打开了门。
“家里没人?”江屿问。
“爸妈经常出差不在家,很多时间都是我自己在家。”她答。
客厅的灯亮起时,林晚星看见茶几上摊着的数学试卷,沙发上堆着的素描本,还有墙角还没打包好的画具。
乱糟糟的,典型的艺术生房间。
“对不起,有点乱……”她小声说。
江屿没说话。
他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里面是还冒着热气的白粥。米粒熬得烂烂的,上面撒着细细的葱花和姜丝。
“先喝点。”他盛出一碗,推到林晚星面前。
粥的温度刚好。林晚星小口小口地喝着,感觉暖意从胃里扩散到四肢百骸。
江屿坐在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翻开,里面是全新的立体几何笔记。
重点用粉色荧光笔标出,旁边还有手绘的立体图形,标注着清晰的辅助线。
“这周的笔记。”他把笔记本推过来,“病好了再看。”
林晚星捧着粥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本笔记。
粉色荧光笔——他特意买的吗?为了让她看得更清楚?还有那些手绘的图形,每一笔都工整得不像随手画的。
“江屿。”
她忽然开口,声音因为发烧而沙哑。
“嗯?”
“你为什么……”林晚星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碗沿,“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空气安静了几秒。窗外传来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远处有夜归人的脚步声。
江屿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林晚星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林晚星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还在烧。”他收回手,“有体温计吗?”
“在、在医药箱里……”
江屿找到医药箱,拿出体温计递给她。
等她量体温的间隙,他走到沙发边,开始整理那些散落的素描本。
动作很轻,一本一本摞好,放回书架。
体温计“嘀”了一声。三十八度二。
“明天请假。”江屿说,“我去跟李老师说明情况。”
林晚星点点头,然后想起什么:“可是文艺节的海报……”
“病好了再画。”江屿打断她,语气不容置疑,“现在去睡觉。”
他看着她喝完粥,看着她吞下退烧药,看着她躺进被窝。离开前,他站在卧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林晚星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双眼睛,正望着他。
“江屿。”她又叫了他一声。
这次江屿没有问“怎么了”。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说下去。
“那个保温桶……”林晚星小声说,“是你新买的吗?标签还没撕。”
江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餐桌上的深蓝色保温桶,底部确实还贴着价格标签——29.9元,超市促销价。
他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嗯。”他应了一声,然后快速转身,“走了,记得吃药。”
门被轻轻带上。林晚星躺在黑暗里,听着楼道里远去的脚步声,嘴角忍不住扬起一个笑容。
烧还没退,头还很痛。但心里某个地方,软得一塌糊涂。
而楼下,江屿站在寒夜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路灯下缓缓散开。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碰她额头的那只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滚烫的温度。
他想起她问的那个问题。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为什么?
江屿抬起头,看向三楼那个还亮着灯的窗户。玻璃窗上映着室内暖黄的光,和一道模糊的、坐在床上的身影。
因为他见过她为了解一道题算到深夜,见过她手指上洗不掉的颜料,见过她在篮球场边递水时颤抖的手指,也见过她那幅画里温柔到极致的光。
因为值得。
他在心里轻声回答,然后转身,走进了十一月的夜色里。
保温桶被他忘在了她家餐桌上。
标签朝上,29.9元,超市促销价。
就像某种笨拙的、不会说出口的真心,明晃晃地摆在那里,等着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