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赵卷卷的转变
赵卷卷的夜班终于在一个月后结束了。
他回到外勤部的那天，林北差点没认出他来。一个月前，赵卷卷虽然也瘦，但至少精神是好的。现在的他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像是老了五岁。但奇怪的是，他的眼神变了——以前那种焦虑、紧绷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平静。
“你还好吧？”林北问。
“挺好的。”赵卷卷把背包放到工位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笔记本，“这一个月的夜班，我没白熬。你知道我在监测站发现了什么吗？”
林北凑过去。赵卷卷翻开笔记本，里面画满了图表和数据。
“城北地下的妖气波动，是有规律的。”赵卷卷指着其中一张图，“每天晚上十一点到凌晨两点，妖气浓度会突然飙升，比白天高出三到五倍。然后从凌晨两点开始下降，到早上六点恢复正常。”
“这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在夜间给养妖池‘喂食’。”赵卷卷的声音压得很低，“妖气不会自己波动，一定是有人在操作。而且这个人很熟悉斩妖司的监测规律，知道晚上十一点到两点是监测最松懈的时候。”
林北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但他没说出来。
“还有。”赵卷卷翻到另一页，“我对比了这一个月城北区域的妖怪出没记录，发现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夜里出现的妖怪，普遍比白天的要强。同样是D级影妖，白天抓到的那些，傻乎乎的，一抓一个准；夜里抓到的，动不动就变异，会分影术、会隐身、有的甚至能说人话。”
“你是说，有人在夜里故意放妖怪出来？”
“不是故意放出来，是养妖池的妖气泄露。”赵卷卷的表情很严肃，“那个阵法可能不太稳定，每到夜间，妖气就会从裂缝里渗出来，附近的妖怪吸收了这些妖气，就会变异。”
林北想起自己第一次出任务遇到的那只会分影术的影妖，就是在城北，时间是傍晚——接近夜间波动开始的时候。
“卷卷，你把这些发现告诉别人了吗？”
“没有。”赵卷卷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该告诉谁。钱朵朵肯定是不能说的，马头那人你也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来想去，只能跟你说。”
林北有点感动。一个月前，赵卷卷还在抢他的任务、在领导面前告他的状。现在，赵卷卷选择信任他。
“卷卷，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吓着。”林北深吸一口气，“钱守义的笔记本，我找到了。”
赵卷卷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什么？在哪儿？”
“在城北地下停车场下面，那个养妖池旁边。”林北把那天和赵卷卷一起去地下停车场的经过说了一遍——怎么找到铁门、怎么进入洞穴、怎么在阵法边缘捡到那个破旧的笔记本。只不过他把时间线稍微调整了一下，没提孙大爷的事。
“笔记本里写了什么？”赵卷卷的声音都在发抖。
“写了钱守义当年调查的全部过程。他找到了养妖池，确认了是人为布置的阵法，也查到了是谁在背后操作。但他没有把证据交上去，因为他发现那个人位高权重，根本不是他能撼动的。他把证据藏了起来，然后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了一句——‘如果有一天这个东西爆发了，希望有人能替我完成我没做完的事。’”
“那个人是谁？”赵卷卷问。
林北犹豫了一下，说：“笔记本里没有写名字。但钱守义暗示了一件事——那个人，现在还在斩妖司，而且位置很高。”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最后还是赵卷卷先开了口：“林北，我以前觉得，只要我足够努力，就能得到我想要的。现在我才知道，努力没有用。在这个系统里，你越努力，就越被压榨。你不努力，就被淘汰。怎么都是死。”
林北没想到赵卷卷会说这种话。那个曾经每天凌晨三点在群里发斩妖小视频的卷王，居然说出了“努力没有用”这种话。
“那你现在怎么想？”林北问。
“我想通了。”赵卷卷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林北从未见过的坚定，“与其被这个系统吃掉，不如先把系统拆了。”
林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伸出手：“算我一个。”
赵卷卷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算你一个。”周四晚上，林北又去了一趟城北档案分库。他需要跟孙大爷确认一些事情——关于郑海山，关于钱国栋，关于那个地下停车场下面的养妖池。
传达室的灯亮着，孙大爷正在看报纸。看见林北进来，他放下报纸，笑了笑：“又来了？这回又有什么事？”
林北在他对面坐下，把赵卷卷查到的东西说了一遍——钱守义参与过地下防御阵法的设计，养妖池的阵法纹路跟防御阵法一模一样，钱守义出事前最后见过的人是郑海山。
孙大爷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你们查得挺快。”
“孙大爷，您早就知道是郑海山？”
“我猜到了，但没有证据。”孙大爷放下茶杯，“郑海山这个人，很聪明，也很谨慎。他在斩妖司干了三十年，从基层一步步爬到副司长，从来没出过差错。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替他背锅。钱守义的死，他推给了车祸。养妖池的事，他推给了钱国栋。就算有人查到他头上，他也能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那我们就没办法了？”
“有办法。”孙大爷站起来，走到墙角那排铁柜子前面，拉开最底下的一个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北，“这是钱守义藏的证据。二十年前，他把东西藏在了档案分库的墙里，我找了十年才找到。”
林北打开信封，里面是一沓泛黄的纸，最上面一张写着：“关于城北养妖池事件的完整调查报告及证据材料。”下面密密麻麻全是签名和盖章。
“这份东西，足够把郑海山和钱朵朵一起送进去。”孙大爷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光凭这份报告，只能证明二十年前的事，证明不了现在。”孙大爷看着他，“我们需要更多证据——证明郑海山和钱朵朵现在还在运营养妖池的证据，证明他们利用妖气拆分漏洞贪污经费的证据。”
“那些证据在哪儿？”
“在钱朵朵的办公室里。”孙大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她有一台私人灵显仪，里面存着近十年所有的妖气拆分记录和经费流水。那台灵显仪，只有她和郑海山有密码。”
林北深吸了一口气：“您想让我去偷？”
“不是偷，是取证。”孙大爷纠正道，“你是被停职的员工，你的指纹和灵力痕迹不在系统黑名单里，进出斩妖司不会被自动报警。而且你有停职通知书，保安看见你，只会以为你是来配合调查的。”
“那赵卷卷呢？”
“赵卷卷有别的事要做。”孙大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你负责拿数据，他负责在外面接应。拿到以后，你们直接去城郊找钱国栋。那个老东西在别墅里躲了二十年，是时候出来说真话了。”
林北也站了起来。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但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孙大爷，如果我们失败了呢？”
孙大爷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那就回来喝茶。茶我管够。”
林北笑了，虽然心里一点都笑不出来。
周五早上，林北在工位上写了一份详细的行动方案。他把每一个步骤都写了下来，包括几点几分去哪里、带什么装备、遇到什么情况怎么应对。写完之后，他把方案给赵卷卷看了一遍。
赵卷卷看完，点了点头：“可行。但有一个问题——钱朵朵的办公室在人事部走廊的最里面，走廊里有监控阵法。你进去的时候，监控阵法会记录你的影像。”
“孙大爷给了我这个。”林北从兜里掏出一张符咒，“隐身符。监察使专用的那种，可以屏蔽监控阵法五分钟。”
“五分钟够吗？”
“够。我只需要三分钟——进去、复制数据、出来。”
赵卷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林北，不管结果如何，谢谢你。”
林北握住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谢什么，咱俩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下班的时候，林北路过孙喆的工位。孙喆正在收拾东西准备走，看见他，问：“周末有什么安排？”
“加班。”林北说。
“又加班？”孙喆皱了皱眉，“你小子最近不对劲啊，以前不是挺能摸鱼的吗？”
林北笑了笑：“最近想通了，趁年轻多干点。”
孙喆看了他一眼，那表情分明在说“你骗鬼呢”，但没追问。他拍了拍林北的肩膀，说：“别累着，注意休息。”
“知道了。”林北说。
孙喆拎着保温杯走了。林北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有点酸。在这个破地方，孙喆是为数不多对他好的人。如果他知道了林北在计划什么，会不会觉得他是疯子？也许吧。但有些事，疯子也得做。
周六早上，林北起了个大早。他把行动要用的东西全部检查了一遍——隐身符、存储玉简、万能钥匙、备用符咒、手电筒、还有一张城北郊外的地图（去钱国栋别墅用的）。他穿了一身深色的衣服，背着一个普通的书包，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周末加班的普通员工。
出门的时候，天刚亮。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个晨练的老人在公园里打太极。林北深吸一口气，往斩妖司的方向走去。
今天，要么成，要么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