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四姑娘山
从乐山回到成都休整一晚,西葵把大行李箱寄存在酒店,只背了一个双肩包,装了几件厚衣服和必需品。接下来两天,她要去川西高原。
天还没全亮,一辆小型旅游巴士停在成都市区某地铁站出口,车上已经坐了大半的人。西葵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双肩包放在脚边。
车从成都出发,向西驶去。出了绕城高速之后,路两边的景色开始变化——楼房变矮变少,取而代之的是连片的农田和果园。都江堰的水渠在公路边蜿蜒,把岷江的水引向平原深处。
过都江堰之后,公路开始爬升。隧道一个接一个,每一次冲出隧道,车窗外的景色都不一样。
车子在映秀镇附近停了一次。西葵下车伸了伸腿,空气明显比成都凉了,带着雪山特有的清冽。路边的早餐摊在卖玉米饼和热豆浆,她买了一个玉米饼,饼是现烙的,玉米面的香气很浓,咬一口甜丝丝的。
车继续往西。路牌上的地名开始出现藏文,跟在汉字下面,像弯弯曲曲的河流。海拔在上升,西葵的手机海拔软件显示数字一直在跳。她的耳朵开始有反应了,像坐飞机时的闷胀感,她嚼了两颗口香糖,好了一些。
穿过巴朗山隧道的那一刻,西葵觉得整个世界被翻了一页。
隧道出口是另一个天地。
阳光白得像刀切,没有一丝雾霾的过滤,直直地打在雪山上。远处的四姑娘山幺妹峰出现在视野里——金字塔形的山体,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在蓝得发假的天空背景下闪着银白色的光。山的轮廓锋利得像被刀削过,没有南方丘陵那种温柔圆润的曲线,只有冷峻的直线和锐角。
车上有人发出惊叹声。西葵没有说话,她的眼睛被那个金字塔形状的山峰锁住了。
海拔数字停在了三千八百多米。
车停在四姑娘山双桥沟景区门口时,已经快中午了。西葵买票进了景区,乘坐观光巴士往沟里走。双桥沟是四姑娘山三条沟中最长的一条,也是开发最完善的一条,全程都有公路和栈道,适合初次进入高海拔地区的游客。
观光巴士在第一个站点停下来,西葵下了车。
一片草甸在她面前展开,草是枯黄色的,现在是早春,高原的草还没有绿,但枯黄的草甸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暖的色调,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
草甸四周是原始森林,冷杉和红杉密密麻麻地长在山坡上,树干笔直,树冠尖耸,像无数支指向天空的箭。森林之上是裸露的岩壁,岩壁之上是皑皑的白雪。植被的垂直分布清晰得像教科书插图,从草甸到森林,从森林到岩壁,从岩壁到雪线,一层一层地向上堆叠。
远处幺妹峰的另一面山体露出了一角。从这个角度看,它不像金字塔那样尖锐,而是更像一面巨大的三角形石墙,雪从山顶往下覆盖了大约三分之一的高度,以下的部分是灰白色的岩石,岩壁上可以看到冰川刨蚀留下的槽痕。
弹幕飘过一条:“这是人间吗。”
西葵没有回弹幕。她站在草甸边缘,风从雪山方向吹过来,带着冰雪的气息,干燥而寒冷,吹在脸上像薄薄的刀片。她用手机拍了拍全景,但屏幕里的画面和眼睛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屏幕里只是平面的、被压缩过的图像,而眼睛看到的是一个有深度、有层次、有温度的世界。
观光巴士继续往沟深处开,在几个站点各停一次。
在“四姑娘措”站,西葵看到了高山湖泊。措在藏语里就是湖的意思。湖不大,但极深,湖水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蓝绿色,不是颜料的那种饱和色,而是类似冰川融水特有的乳蓝色,因为水中有冰川研磨出的岩石粉末,悬浮在水中,折射阳光后呈现出这种颜色。
湖面很平静,对岸的雪山倒映在水中,天光云影在水面缓缓移动。
西葵沿着湖边的栈道走了一圈,速度很慢,因为海拔接近四千米,走快了会喘。她能感觉到高原的存在——不是剧烈的不适,而是一种从身体内部涌上来的疲惫感,像感冒初期的乏力。她放慢了脚步,调整呼吸的频率。
中午在沟里的服务站吃午饭。服务站是一栋木质建筑,门口挂着经幡,五色的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餐厅里供应的是藏式牦牛火锅。西葵一个人吃不了大锅,点了一份小锅,配了酥油茶和一个青稞饼。
铜锅端上来的时候,锅里的汤已经在翻滚了。牦牛肉切成厚片,颜色比普通牛肉深,接近暗红色,脂肪很少,纹理很紧实。锅里还煮着土豆、白萝卜、木耳和一种宽粉条。汤底是清汤,放了生姜、花椒和几根虫草,味道很清淡,没有川西平原火锅的那种浓烈。
西葵夹了一片牦牛肉。牦牛肉的口感比普通牛肉更粗糙,纤维更粗,需要用力咀嚼。但越嚼越香,肉味很浓,不像谷饲牛肉那种油脂的香,而是草饲动物特有的、带着野性的肉香。嚼久了,肉汁里会洇出一丝淡淡的甜味。
土豆煮得很软了,用筷子一夹就碎,沙沙的口感裹着牦牛肉汤的鲜味。白萝卜吸饱了汤汁,变得半透明,咬下去软烂多汁,萝卜本身的清甜和肉汤的咸鲜融合得很好。
酥油茶装在保温壶里,倒出来的时候还是热的。西葵端起来喝了一口。
第一反应是不习惯。
酥油茶是咸的,带着一股浓郁的奶腥味,底子是砖茶熬出来的苦茶汤,混了牦牛奶提炼出的酥油和盐。咸、苦、腥三种味道混在一起,和她习惯的奶茶完全是两个方向。她又喝了一口,这一次慢慢品。盐味突出了茶的苦涩,酥油带来了厚重的口感,像一层油脂挂在舌头上,但咽下去之后,喉咙里会弥散出一股暖暖的回甘。
弹幕飘过一条:“酥油茶第一口像在喝咸黄油。”
“你说的差不多。”西葵笑了笑,又喝了一口。
青稞饼是烤的,表面金黄,上面撒了几粒白芝麻。掰开之后里面是灰褐色的,青稞粉没有小麦粉那么细,面包的组织很粗糙,气孔大小不一。咬一口,口感偏硬偏干,不像面包那样松软,而是更接近压缩饼干的质地,但咀嚼之后会有一股谷物特有的香气,类似燕麦但又不同,更质朴、更原始。
西葵把青稞饼掰成小块,泡进牦牛火锅的汤里。饼吸了汤之后变软,青稞的香气和肉汤的鲜味叠在一起,比干吃好吃得多。
吃完午饭,她继续坐观光巴士往沟的深处走,到了最后一个站点,红杉林。
这里的海拔接近三千九百米。西葵下车的时候,一阵强风差点把她吹得站不稳。红杉林长在一片斜坡上,树干粗壮,需要两人合抱,树皮呈红褐色,裂成一条一条的深沟。树冠高耸入云,阳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红杉林上方是一片巨大的岩壁,岩壁上挂着几条冰川。冰川不是白色的,而是灰蓝色的,冰体在常年挤压下变得异常致密,吸收了光谱中除蓝色以外的所有颜色,所以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近乎不真实的蓝。
西葵坐在红杉林边缘的一块大石头上,面对着那片岩壁和冰川。风从冰川方向吹过来,比刚才更冷,她裹紧了冲锋衣的领口。
手机信号不太稳定,直播画面有时会卡顿。她没有太多说话,只是把镜头对着前方的景色,偶尔说一两句“风很大”“有点冷”。
一队马帮从她身边经过,藏民牵着马,马背上驮着物资。领头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高颧骨,戴着一顶毡帽,冲她点了点头。西葵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马帮走远了,蹄铁踩在碎石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渐渐消失在山谷深处。
下午四点多,观光巴士开始返程。西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景色向后退去。阳光的色温开始变化,从正午的冷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幺妹峰被夕阳照成了橙红色,山顶的雪反射着最后一缕阳光,像在燃烧。
巴士在盘山路上慢悠悠地开着,车上的人大多在打瞌睡。西葵没有睡,她在看山。
这些山和华山不一样。华山是花岗岩的骨架,险峻、硬朗、寸草不生;四姑娘山是冰川雕刻过的大地,线条更柔和但气质更冷峻。华山的云海涌上来的时候像是仙境,而这里的雪山就是它自己,不需要云海的衬托就已经足够震慑。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这些山已经在这里矗立了数百万年,它们见过比人类更古老的风,扛过比任何记忆都更厚重的雪。它们不欢迎你,也不拒绝你。你来了,山在那里;你走了,山还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