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香格里拉
从丽江出发前往香格里拉那天早上,西葵在古城路口等车。
一辆七座商务车来接她,车上已经坐着一对年轻情侣和一个独自旅行的男生。车出丽江后,沿着滇藏公路向北行驶。路沿着金沙江峡谷蜿蜒而上,江面很宽,水流湍急,江水呈浑浊的土黄色。两岸的山体陡峭,植被稀疏,裸露的岩石在阳光下泛着赭红色的光。
海拔在持续爬升,同车的那对情侣中的女生已经开始有高原反应了,靠在男友肩上闭着眼睛,脸色有些发白。
“高反了。”王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到了中甸就好了,那边海拔稳定在三千三左右,适应一下就行。”
车过虎跳峡镇后开始爬坡,弯道很多,路面有些颠簸。西葵看着窗外,植被随着海拔升高发生了变化,阔叶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针叶林和高山灌木,再往上,树木变得稀疏,出现了大片的高山草甸。
翻过最后一座山,香格里拉到了。
路边的指示牌上写着“香格里拉”四个字,下面是一行藏文。远处是一片开阔的坝子,草原延伸到天边,草原尽头是连绵的雪山,山顶覆盖着终年不化的积雪。
王师傅把西葵送到独克宗古城附近的一家客栈门口。
客栈是藏式风格的建筑,土墙木窗,门窗上绘着彩色的吉祥图案。院子里种着格桑花,粉色的、白色的花朵开得正盛。老板娘是个藏族女人,穿着藏袍,戴着一串红珊瑚项链,笑起来很温暖。
“先休息,别急着出去。”老板娘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海拔高,慢慢适应。”
西葵在房间里躺了半小时,感觉还行,没有头疼,只是心率有点快。她喝了水,吃了两块巧克力,背上包出了门。
独克宗古城是中国保存得最好、最大的藏民居群之一,有“月光城”的美称。古城的街道用石头铺成,石面光滑,被岁月打磨得发亮。街道两旁的建筑都是藏式风格,土墙、木柱、雕花窗户,屋檐下挂着彩色的经幡,风吹过的时候布条哗啦作响。
古城中心有一个巨大的广场,广场上竖着世界最大的转经筒。转经筒通体金色,高达二十多米,筒身刻满了佛像和经咒,筒顶有一个巨大的华盖,华盖上装饰着宝珠和铃铛。仰头看的时候,转经筒在蓝天的背景下金光闪闪,像一座从天而降的金色宝塔。
西葵走到转经筒下面,发现需要十几个人一起用力才能转动它。几个游客已经在拉了,她走过去搭上手,木头手柄很粗,需要两只手才能握紧。大家一起喊口号,一、二、三——转经筒缓缓转动起来,发出低沉的嗡鸣声,筒内的经文在转动中被反复念诵。
转完经筒,西葵沿着古城的主街慢慢走。街上有很多卖藏式手工艺品的店铺——唐卡、藏刀、藏银首饰、牦牛骨制品。她在一家唐卡店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窗看里面正在绘制唐卡的画师。画师盘腿坐在地上,面前架着一块画板,用极细的毛笔蘸着矿物颜料,一点一点地在画布上勾勒佛像的轮廓。动作极慢,每一笔都像是一次呼吸。
她走进一家藏民家访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中间是一个灶台,灶台上架着铜锅,锅里煮着酥油茶。女主人格桑卓玛接待了她,让她盘腿坐在羊毛毯子上,端上一碗酥油茶和一小盘糌粑。
“先喝茶,慢慢来。”卓玛笑着说。
西葵双手接过茶碗,喝了一口。酥油茶和之前在四姑娘山、丽江喝的味道差不多,咸香浓郁,奶味很重。但这里的酥油茶多了一种青稞的焦香,茶汤里似乎混了一点炒青稞粉,口感更厚实。
卓玛开始教她做糌粑。糌粑是藏民的主食,用青稞炒熟后磨成粉,吃的时候加酥油茶和少量奶渣,用手在碗里捏成团。
西葵按照卓玛的示范,先在碗里倒一些青稞粉,然后加一小块酥油,再倒入少量酥油茶。她用右手食指和中指在碗里搅拌,粉和茶慢慢融合,变成一团粘稠的糊状物。她开始用手捏,把糊状物在掌心里反复揉搓按压,让它变成紧实的团状。
糌粑捏好了,形状不太规则,像一颗被捏过的土豆。
她咬了一口。
糌粑的口感很特别,不软不硬,介于面团和饼干之间。青稞粉的粗糙感在嘴里很明显,有一种谷物特有的朴实香气,不精细但厚实。酥油的香气和茶的微苦融合在一起,越嚼越香,咽下去之后嘴里还残留着青稞的回甘。
卓玛又给她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开始捏糌粑。两人面对面坐着,捏着糌粑喝着茶,偶尔聊几句。卓玛告诉她,独克宗古城在2014年遭遇过一场大火,烧毁了很多老房子,现在的古城是灾后重建的。“重建的时候,每块石头都按原来的位置放回去,每根木头都照着原来的样子刻。老人们说,房子是新的人,但魂还是老的。”
傍晚,西葵去了普达措国家公园。
普达措在香格里拉市区东北方向,大约二十公里。公园里最核心的景点是属都湖,一个海拔三千七百米的高原湖泊。西葵到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游客不多,光线正好——太阳偏西,光线变成暖黄色,柔和地照在湖面上。
属都湖的湖面很开阔,水质极清。湖水的颜色和之前看过的所有湖泊都不一样——不是蓝,不是绿,而是一种透明的琥珀色,像是把阳光溶解在水里。湖底的石头和水草清晰可见,水草的叶子在水流中轻轻摇摆,颜色翠绿。
湖边是一片广阔的高山牧场。牧场上长满了短草,草是黄绿色的,还不到返青的季节,但踩上去很软,像一层厚地毯。几头牦牛在牧场上吃草,黑色的大尾巴甩来甩去驱赶蚊虫。牦牛的毛很长,几乎垂到地面,粗壮的身体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丘。
西葵沿着湖边的栈道慢慢走。
海拔三千七,她走得很慢,每走一段就停下来看看风景。湖面上的倒影是完美的——雪山、云朵、岸边的冷杉林,全都倒映在水里,上下对称,真假难辨。一只水鸟从湖面飞过,影子在水面上滑行,打破了倒影的完整,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栈道穿过一片原始森林,冷杉和云杉长得极高,树干笔直,树冠在高处交织,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树干上挂满了松萝,一种灰绿色的寄生植物,从树枝上垂下来,像老人的胡须。松萝对空气质量要求极高,只有在没有污染的高海拔原始森林里才能生长。
空气极好。不是那种想象中的“清新”,而是纯净到几乎没有味道的空气。呼吸的时候感觉不到任何异味,像在吸一种透明的、不存在的东西。西葵做了一个深呼吸,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很舒服。
走到栈道尽头,她在一块突出湖面的岩石上坐下来。面前是属都湖,身后是原始森林,远处是连绵的雪山。太阳快要落山了,天边开始变色,从浅黄到橙红再到玫瑰紫,颜色一层一层地叠加,像一幅巨大的水彩画。
西葵拿出手机,打开直播。信号不太好,画面偶尔卡顿,但她还是想分享这个时刻。
弹幕缓缓飘过: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镜头对着湖面和晚霞。太阳沉入雪山背后,天边最后一抹光也消失了,湖水从琥珀色变成了深灰色,远处的雪山变成了黑色剪影,只有山顶的雪还反射着最后一点光,像贴在夜空上的星星。
回古城的车上,西葵靠着车窗,看窗外的草原在夜色中慢慢变成一片模糊的深色。草原上没有灯,只有偶尔闪过的牧民家窗户里透出的微光,像萤火虫一样短暂。
晚餐在一家藏式餐馆解决。她点了藏式土火锅和一小壶青稞酒。
土火锅是铜锅,锅体很大,中间是炭火。锅里煮着牦牛肉、土豆、白萝卜、粉条和一种叫“元根”的高山蔬菜。牦牛肉和之前吃过的不同,这里的牦牛肉是新鲜的,没有腌制,在清汤里煮熟后直接吃。牛肉的纤维很粗,肉味极浓,蘸一点辣椒面就很好吃。
青稞酒装在银质的小壶里,倒在银碗里喝。酒是淡黄色的,度数不高,大约十几度,入口酸甜,有点像南方的米酒,但多了一股青稞特有的焦香味。西葵喝了两小碗,脸微微发烫,胃里暖暖的。
回到客栈,西葵坐在院子里的秋千上。香格里拉的夜空格外的低,星星密得像碎钻撒在黑绒布上,银河隐约可见,从东边天际一直延伸到西边,像一条淡淡的发光河流。
她在手机上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是在香格里拉的最后一天,明天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