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天天被卖
我在赵妈那里待了不到半年。
赵妈嫌我长得不够好,挣得少,跟一个贩子把我转卖了。走的那天红姐塞给我两个铜板,让我拿着,路上用。我说我不要。她说你拿着,姐用不着了。我看她咳了两声,咳的时候弯着腰,脸憋得通红。我说你去看病,她摆摆手,说看啥病,有钱不如攒着。
我跟着贩子走了。坐骡车,坐船,走了不知道多少天。南方的天跟北方不一样,北方干,南方潮。衣裳洗完三天不干,摸着黏糊糊的。贩子把我带到一个巷子口,巷子窄,两边高墙,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脚底板凉飕飕的。
巷子口站着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瘦,脸上有条疤。贩子跟他嘀咕了几句,那人看了我一眼,说“进来吧”。我跟着他走到底,推开一扇黑漆门,里头是个院子。他们都叫那人韩老板,这个院子就是他的。
韩老板的巷子比赵妈那儿大,姑娘也多。接客的屋子有十来间,排成一排,门对门。每间屋里的摆设差不多,一张床,一个盆,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把茶壶两个茶碗。茶壶嘴缺了一块,倒水的时候水顺着缺口往下淌,烫手。墙上不贴画了,贴着一张红纸,写着字,我不识字,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后来翠儿告诉我,那写的是“出入平安”。
出入平安。进这个屋的人能平安,在这个屋里的人平不平安,没人管。
韩妈让我跟翠儿学。翠儿比我大三岁,在这巷子里待了四年了。她脸上有雀斑,一颗一颗的,鼻梁上最多,像撒了一把芝麻。她不爱说话,你问她三句她回一句,还得看心情。她教我的时候不耐烦,我笑不好她说我笨,我喊不好她说我傻,我说嗯。她说你光嗯有啥用,我说那我能咋办。她瞪了我一眼,没接话。
翠儿教的东西跟红姐差不多。笑,喊人,躲。她说躲比笑重要,有的客人喝完酒来,手重,你得躲。躲不过就忍,忍不过就想别的。我说想啥,她说想啥都行,就是别想自己在哪。我问为啥,她说想多了就活不下去了。她说完这句就不说了,拿起镜子照了照,放下,出去了。
在韩老板这儿接客,跟赵妈那儿不一样。赵妈那儿客人少,一晚上一两个。这里一晚上三四个,有时候五六个。来了就躺下,完了下一个。客人什么样子的都有,老的少的,胖的瘦的,喝酒的不喝酒的。有人打人,有人不打人。打完人的会说对不起,第二天不记得了。不打人的也不见得是好东西,他们只是不打人。
我学会了在他们底下闭上眼睛,想别的事。想什么呢?起初啥也想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空得发慌。后来慢慢能想一点了。想大柳庄那个水坑,想水坑干了底朝天,裂得跟锅巴似的。想我娘洗衣裳的背影,她把衣裳从盆里捞出来拧干,拧的时候胳膊上的肉一抖一抖的。想我弟弟跟在我后面走,跌跟头了哇哇哭,我回头把他拽起来。
想这些的时候,身上不那么疼了。那些事隔了那么远,隔了好几百里地,隔了好几年,隔着这么多男人。远了就不那么真了,不真了就不那么疼了。
有一天晚上,我接了一个老头。他走路都哆嗦,进门的时候扶着门框喘了好一阵。他躺下来的时候床板没响,他太轻了,像一把干柴。他弄了半天弄不进去,自己先急了,满头汗。我看着他,心里头什么感觉都没有。不嫌他,不心疼他,不烦他。就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后来用手弄的,完了他靠在床头喘气,喘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钱,数了好几遍才给我。多了两张,他大概没数清,我没还他。
我拿着那两张多的票子,攥在手心里,攥出汗了。我想,这人老了,眼花了,数不清钱了。他明天会不会想起来?想起来了会不会回来要?他不会回来了,他不记得在哪个屋了。就像我不记得他是谁一样。
钱是好的,钱不会打你,不会骂你,不会掐你胳膊,不会把臭嘴往你脸上凑。钱就是钱,搁在枕头底下,硬硬的,硌得慌,但踏实。
韩老板抽八成。八十个铜板他拿六十四个,给我十六个。十六个铜板能买两个烧饼,一碗粥,有时候还能剩一两个。我攒着,攒在枕头底下,跟红姐给的那两个铜板搁一块。红姐的铜板我一直没花,舍不得花。那不是铜板,那是红姐这个人。她还在不在我不知道,铜板在。铜板硬,比人命硬。
来这个巷子三个月后,我攒了一小把铜板。不多,但够我跑,我没跑,不敢。翠儿跟我说过,这巷子周围全是韩老板的人。前门有人守着,后门有人看着。墙高,翻不过去。就算翻出去了,外头也是韩老板的地盘。韩老板在这条街上开了十几年,谁不认识他。抓回来怎么办?
我犹豫过。有一回夜里睡不着,翻来覆去地想,要不试试。
后门在后院,门板上挂着一把铁锁,锁头有拳头大,生了一层红锈。门缝很宽,能伸出去两根手指头。有一天夜里我把手指伸出去,摸到外头的空气。湿的,凉的,跟巷子里一个味。就那么一点距离,伸出去就出去了。可我没敢。
在那之前半个月,我路过桂花的后院门口。桂花那阵子已经不接客了,韩老板说她腿烂了,没用了,扔在后院。我路过的时候门没关严,漏了一条缝。我往里瞅了一眼。
桂花躺在地上。不是躺着,是趴着,脸朝着地。她的腿从身子底下伸出来,一条伸直了,一条弯着。伸直的那条小腿上的肉烂了一大片,皮没了,露出来底下红白红白的东西。不是红的,也不是白的,是那种烂了的肉的颜色,灰红灰红的,上面粘着东西,不知道是脓还是烂掉的皮。她的脚趾头发黑,指甲盖翘起来,露出底下黑红色的肉。
她的头发散在地上,一绺一绺的,擀毡了,粘着草屑。她嘴里发出来的声音不是声音,是气,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嘶——嘶——嘶——一下一下的,像漏了气。
我瞅了一眼就赶紧缩回来了。腿软了,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桂花从地上爬起来,朝我爬过来。她爬的时候腿拖在后面,烂掉的腿在地上拖出两道印子,黑乎乎的。她张着嘴要说什么,嘴里的气嘶嘶的。
我吓醒了。身上全是汗。
从那以后我再没想过跑。我不想变成那个样子。烂在那张床上好歹是烂在屋里,烂在后院是烂在外头,没人管,没人看,烂到骨头露出来还没死。我不想那样。
我不敢跑。我怕打断腿。腿断了就像桂花一样,扔在后院,等死。我不想等死。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活着好歹还有枕头底下那一小把铜板。
日子一天一天过。白天睡觉,晚上接客。接多了就腻了,不是累,是腻。见谁都一样,做什么都一样。有时候客人还没穿好衣裳,我已经在想下一顿吃什么。粥,咸菜,白水,一个月能吃上一回肉。肉是一小块,切成薄片,搁在粥上面,大家一起抢。我抢到过两回,嚼在嘴里是香的,咽下去就忘了。
巷子里老有人闷着哭,把脸埋在枕头里,呜呜呜的,像小狗叫。哭的都是新来的,头几天接客,疼,怕,受不了。哭完了第二天接着接。哭几回就不哭了,哭没用。哭又不能少接一个,哭又不能少疼一点。
我不哭。我学会不哭很久了。我娘死的时候我没哭,我爹把我卖了的时候我没哭,第一次接客疼得像被人劈开了我也没哭。不哭不是不难受。是不敢哭。一哭就停不了,停不了就没法活了。
有一天晚上接完客,我蹲在后院的水盆边洗脸。水凉,激得脸疼。我抬起头,看见对面墙上映着月亮,白白的,像个铜钱那么大。我盯着那个月亮,盯着盯着,月亮糊了,变成一团白光。不是月亮糊了,是我眼睛花了。眼里头有水。不是泪。我不流泪了。那是洗脸水,没擦干。
桂花死了。死在那个后院,趴在稻草上,脸朝着地。死的时候没人知道。早上韩妈让人去送粥,发现她硬了。韩老板让人用席子卷了,晚上抬出去埋了。埋在哪儿,没人知道。
桂花的事我想了很久。不是替她难过,是想我自己。我要是也病了,韩老板也不会给我治,也会把我扔在后院,也会用席子卷了随便埋了。我们这些人,活着不值钱,死了更不值钱。跟一件东西一样。坏了就扔了。没人心疼。
我想起我娘。我娘死在灶台上,灰扑扑的。我娘还有人惦记,我死了谁惦记?红姐惦记我,但红姐不知道在哪儿。我弟弟惦记不惦记?他大概早忘了他还有个姐。
想着想着,没往下想了。想多了没用。想多了活不下去。
我躺在那张门板上,听着前院的动静。有人笑,有人唱小曲,有人摔碗,有人骂街。乱七八糟的,嗡嗡嗡的,像苍蝇在飞。我闭上眼睛,那些声音远了一点。远了,像隔了一层水,听不清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没做梦。啥也没梦。
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前院还有人在笑。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白灰掉了好几块,露出来底下的黄泥。我看着那些坑坑洼洼的印子,看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