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
月季
作者:念念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1640 字

第四章:孙生这个人

更新时间:2026-05-09 13:29:10 | 字数:3478 字

日子就那么一天一天过,没个头,也没个盼头。白天睡觉,晚上接客。接完了洗,洗完了睡。醒了再接着接。有时候我躺在床上想,今儿跟昨儿有啥不一样?没不一样。明儿跟今儿也不会不一样。就这么过吧,过到哪天算哪天。

后来,来了一个人。

他第一次来的时候,我正在后院洗胳膊。胳膊上青了一块,是昨晚那个客人掐的。他掐的时候看着我的脸,好像在看我疼不疼。我没说疼,疼也不能让他看见,不然他更用力掐我。

翠儿从前面跑过来,嘴里叼着瓜子壳,说“月季,来客了,韩妈让你去”。我把袖子放下来,擦了擦手,跟着她往前走。走到那排屋子跟前,翠儿指了指最里头那间,说“那屋,人等着呢”。

我推门进去。

屋子里头坐着一个人,三十来岁,穿着绸褂子,灰蓝色,料子好,但算不上新。他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细长白净,指甲修得齐齐整整的。不像干活的,也不像做生意的。他抬起头看我,笑了一下。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露出一排牙,白。

他说:“你叫月季?”

我说:“嗯。”

他说:“好名字。”

他说话声音不高,也不低,不紧不慢的,像跟你说闲话。跟别的客人不一样。别的客人来了要么急吼吼的,要么板着脸不说话,要么笑嘻嘻的不正经。他不急,坐着,看着我,好像不急着办事。

我站在那没动,等他说话。他说:“你站那么远干什么,过来坐。”

我走过去,在床的另一头坐下来。中间隔着一条被子的距离。他也没往我这边挪,就那样坐着。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哪里人?”

我说:“河北。”

他说:“河北哪里?”

我说:“大柳庄。”

他说:“大柳庄,没听过。河北我去过,保定,石家庄那一带。”

我说:“嗯。”

他问:“来这边多久了?”

我说:“没多久。”

他又笑了,说:“你话真少。”

我没接话。他也不再问了,站起来说:“今天不办事了,就聊聊天,钱照给。”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票子,放在桌上,走了。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下回再来。”

他走了以后我站在那愣了一会儿。不办事还给钱,我头一回碰到。我把桌上的票子拿起来,数了数,比一般客人给的还多。我拿去给韩妈,韩妈看了一眼,说“这人倒是大方”。抽了成,剩下的给我。我塞进枕头底下。

过了几天他又来了。还是那间屋子,还是我。这回他带了一包点心,油纸包着的,打开来是几块酥饼,上面撒着芝麻。他把油纸摊开放在桌上,说“你尝尝,南边的点心,你们北边没有的”。

我拿了一块,咬了一口。酥的,甜的,里头有馅,什么馅我说不上来,甜丝丝的,咽下去嘴里还留着味。他又笑了,说“好吃吧”。我说嗯。他说“你吃东西的时候好看”。

我没接话,把剩下的那块吃完了。他看着我吃,自己没吃。

这回他办事了。他不像别的客人那么急,慢悠悠的,弄的时候还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疼就说”。我说真不疼。他没再问了。完了他躺了一会儿,跟我说了几句话,说外面的事。说街上新开了铺子,说码头上来了大船,说他今天在路上看见一个耍猴的,猴会翻跟头。我没见过耍猴的,听着觉得新鲜。

他走的时候又放了钱,比上次还多。

他姓孙,叫什么我不知道,也没问。别人叫他孙老板,韩妈叫他孙生。孙生,孙生。我后来也跟着叫孙生。

他来得越来越勤。一个星期来两三回,有时候不办事,就躺着说话。他说话的时候我听着,偶尔嗯一声。他不嫌我话少,一个人能说半天。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爹妈,说他去过的地方。

有一回他问我:“你来南方这么久,出去逛过没有?”

我说:“出不去。”

他说:“外头好玩的多了去了。街上有卖糖葫芦的,卖花的,卖胭脂水粉的。河上有船,船上有唱曲的。”

我说:“什么河?”

他说:“就城外面的河,挺宽的。”

我说:“我没见过宽的河。”

他说:“你们河北没河?”

我说:“有,旱的时候没水,涝的时候发大水。我来的时候见过一条大河,不知道叫什么。”

他说:“那是黄河吧。”

我说:“可能是。”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连黄河都没见过?”

我说:“见过一回,在车上。”

他没再问这个了。停了一会儿,又说:“我跟你说,我老家那边也有一条河。比城外面那条还宽,水是清的,不是浑的。河边种了一排柳树,老柳树,树干歪到水面上,柳条垂在水里,风一吹就晃。柳树底下有个馄饨摊,一个老头摆的,摆了几十年了。”

他讲这些的时候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真事。他看着天花板,说得不紧不慢的。

他说:“那老头包的馄饨,皮擀得薄,能看见里头的馅。馅是鲜肉剁的,剁得细细的,一咬一包汤。汤是骨头熬的,熬一宿,白花花的。碗底搁虾皮、紫菜、几滴香油,滚汤一浇,那个香味能飘半条街。”

我说:“你老家在哪?”

他说:“南边,一个镇上,说了你也不知道。”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我脑子里跟着他走。河,宽的,水是清的。柳树,歪的,柳条垂在水里。馄饨摊,皮薄馅大,汤白花花的。虾皮,紫菜,香油。我没吃过这种东西。在赵妈那儿吃的是粥和咸菜,咸菜切得粗,咸得齁嗓子。在韩老板这儿也是粥和咸菜,一个月吃一回肉。他说的那些东西,我一样都没吃过。

他说:“你以后要是出去了,可以去尝尝。”

我说:“我出不去。”

他说:“怎么出不去?”

我说:“出不去就是出不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了,这回说得慢,像在回味什么:“那馄饨汤,冬天喝最舒服。烫的,一碗下去浑身暖和。老头每碗都多抓一把虾皮,不要钱。他说他年轻时候逃荒到这,差点饿死,是河边的人给了他一碗馄饨。他就在那落下了脚,摆了几十年。”

我问:“那老头还在吗?”

他说:“不知道,好多年没回去了。”

他说完这句就不说了。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外头院子有人骂了一句什么,听不清。灯花爆了一声,噗。

他站起来,整了整褂子,说“走啦”,放了一沓钱在桌上,比平时多。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说“下回给你带馄饨”。我说“你上哪带”。他说“街上卖的,不是那老头包的,但也还行”。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床边,把那沓钱拿起来,数了数。多了一倍。我攥着钱,手心出汗了。

那天的钱我后来花了。买了什么不记得了。可能是吃的,可能是用的。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说的那条河。水清,柳树歪,馄饨摊老头多抓一把虾皮。

我记得他说“你以后要是出去了,可以去尝尝”。我记得他说“好多年没回去了”。

他回去过没有,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回去找那个老头,我不知道。他说的那条河是真的假的,我也不知道。但他讲的时候,我信了。不是他说得有多真,是我愿意信。人愿意信一件事的时候,假的也能当真。

我躺在床上,把那天的钱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红姐给的铜板还在,韩老板这儿攒的也还在。不多。但够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

我把钱塞回去,翻了个身。脑子里还是他说的那些话。河,柳树,馄饨。馄饨皮薄馅大,汤白花花的。虾皮,紫菜,香油。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着眼睛,想那碗馄饨是什么味。

想着想着睡着了,梦里没闻到味,醒了以后嘴里发干。

他后来又来了。每回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点心,有时候是水果,有一回带了一包红枣,说“你们北边的,你尝尝是不是家乡的味”。我吃了,枣是甜的,跟大柳庄的枣一个味。我说“是”。他笑了,说“我对你好吧”。

我说“嗯”。

他对我是好,跟别人不一样。别的客人把你当物件,用完就走。他不。他跟你说话,给你带吃的,问你疼不疼。

我后来想,他对我的好,也许不是因为我是我。是因为我听话。我不吵不闹不要东西,他说什么我都嗯。他来找我,不用费劲,不用花大钱,不用哄。我这种人省事。

但当时我不知道,当时我以为他是真心的。

有一回他喝了一点酒来的,脸有点红。他躺在床上,我躺他旁边。他说:“月季,你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你总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

我说:“那能去哪。”

他说:“出去啊,找个正经活干,找个人嫁了。”

我说:“谁要我。”

他说:“怎么没人要,你长得不丑,又年轻。”

我没说话。

他翻了个身,侧着看我,说:“我跟你说,你要是出去了,先去那条河边,吃一碗馄饨。吃完你就不想回来了。”

我说:“我又没去过,怎么去。”

他说:“我告诉你路。”

他真的说了。南边,走多远,到哪个镇,过哪座桥,河边那排柳树,最大那棵底下就是馄饨摊。他说得很具体,像真的有一条路。我听着,没说话,心里头把那条路走了一遍又一遍。

他说的路我记不住。镇的名字我没听过,桥的名字我也没听过。但我记住了那条河。水清的,柳树歪的,馄饨摊冒白气的。

那天晚上他走了以后,我躺在床上,把那条路在脑子里走了一遍。从巷子出去,往南,坐船,过桥,到那个镇上,找那排柳树,最大那棵底下。摊主是个老头,多抓一把虾皮,不要钱。

我想着想着,笑了。

我很少笑,和接客时扯嘴角的那种不同,这次是真笑。

笑完了我摸了摸自己的脸,脸上的肉是僵的,笑了一下就酸了。太久没笑了,脸上的肉都不记得怎么笑了。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上眼睛。

那条河还在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