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他挺温柔的
我算着日子盼他来。
他跑得勤了。隔不了一天又来了,来了也不急着干什么,就那么躺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我不用接话,他就自己说。说他小时候偷人家的柿子被狗撵,说他头一回做生意赔了本,说码头上新到了一批货。他说话慢悠悠的,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我说。我听着,听着听着眼皮就沉了。
有一回他问我:“你在这,谁对你最好?”
我想了想,说:“没人。”
他说:“韩妈呢?”
我说:“她对我好是为了挣钱。”
他说:“那别的姑娘呢?”
我说:“各人顾各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那我呢?”
我没说话,他也没追问。
他对我好,我知道。他来的时候给我带吃的,走的时候多放钱,办事的时候不折腾我。有一回我咳嗽,他听见了,第二回来的时候带了一包药,纸包着的,打开来是黑乎乎的粉末,闻着苦。他说“治咳嗽的,你拿水冲了喝”。我喝了,苦得要命,但咳了两天真的好了。
我问这药多少钱,他说没多少钱。我说我把钱给你,他说不要。我说那我不喝了,他说你这人真是,给你你就喝呗。
我喝了,喝完了把碗放在桌上,他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我说不上来,就是一个人看你的时候,眼里头有点什么东西。不是可怜,不是嫌弃,不是那种“我对你好你得记着”的样。就是看了你一眼,笑了一下。
我后来想,也许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信的。
不是信他说的话,是信他这个人。信他不会害我,信他跟别人不一样,信他说的那条河是真的,信他会带我去。
我不能信,我知道我不能信。翠儿说过,信谁都没用。红姐也说过,别等人,可我信了。不是我想信,是忍不住。你一个人在这巷子里,没人对你好,忽然来了一个人,给你带吃的,给你买药,问你疼不疼,跟你说外头的事,跟你说有一条河,河边有柳树,柳树下有馄饨摊。你能忍住不信吗?
我忍不住。
有一回他来了,躺在床上,我躺他旁边。他说:“月季,你说你要是出去了,第一件事干啥?”
我说:“不知道。”
他说:“先去吃碗馄饨。”
我说:“嗯。”
他说:“吃完馄饨呢?”
我说:“不知道。”
他说:“找个活儿干,别回来了。”
我说:“嗯。”
他翻了个身,侧着看我,说:“你老是嗯嗯嗯,你就没点自己的想法?”
我说:“没有。”
他说:“你不想出去?”
我说:“想,出不去。”
他说:“万一出去了呢?”
我没接话。他伸出手,碰了碰我的脸。他的手不糙,指头肚软的,贴在我脸上,凉的。我没动。他也没动。就那么放了一会儿,收回去了。
那天晚上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说:“月季,我跟你说,你要是出去了,你就别再信谁了。外头的人也不见得比里头的好。”
我说:“那你呢?”
他愣了一下,笑了一下,没回答,走了。
他那句话我后来想了很多遍。“你要是出去了,你就别再信谁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是把我当什么?是一个他真心想帮的人?还是一个他随口说说的人?我不知道。我当时没多想。当时我只记住了前半句——“你要是出去了”。
我以为他真会带我出去。
又过了一阵子,我发现自己不对劲了。
早上起来想吐,蹲在墙根干呕,啥也吐不出来,就是恶心。开始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可连着好几天都这样。月事也过了日子,没来。我虽然傻,这个事还是懂的,我怀上了。
我心里头先是一惊,然后是怕,然后又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觉得,肚子里有个东西在长,是我的,也是他的。
我没敢跟韩妈说,我先等他来。
他来了,还是那间屋子,还是我。他带了桂花糕,油纸包着的,打开来一股甜味。他说“你尝尝,新出的”。我没接,坐在床边没动。
他说:“怎么了?”
我说:“我有事了。”
他说:“什么事?”
我说:“肚子里有了。”
他愣住了,手里的桂花糕还拿着,没放下来。他看着我的脸,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桂花糕放在桌上,慢慢地放。他说:“真的?”
我说:“真的。”
他又愣住了,这回愣的时间长,长到我心里头发毛。我问他:“你不高兴?”
他说:“没有,高兴。”
他说高兴的时候脸上在笑,但那个笑跟他平时不一样。平时他笑的时候眼睛眯起来,真的在笑。这回他笑了,眼睛没眯。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有东西,我说不上来是什么。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就是不一样。
我没再问了。
他坐了一会儿,说:“这事不能跟韩妈说。”
我说:“那能瞒多久?”
他说:“你先瞒着,我想办法。”
我说:“想什么办法?”
他说:“凑钱,把你赎出去。”
我说:“赎出去要多少钱?”
他说:“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了。很认真,他认真的样子跟平时不一样,平时的笑没有了,嘴角往下抿着,眉毛拧着。他看着我的时候,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我说:“那你快点。”
他说:“嗯。”
那天他没办事,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把桂花糕留下了,说“你吃了吧”。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站了两秒钟,走了。
我坐在床边,把那包桂花糕打开,拿了一块咬了一口。甜的,软软的,入口就化了。我吃了一块,又吃了一块,吃了一整包。
吃完了我把油纸叠起来,塞在枕头底下。那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按下去软软的,摸不出什么。但我知道里头有个东西。不大,像一颗花生米。它在长。
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闭着眼睛想他说的那些话。“凑钱,把你赎出去。”赎出去,去哪?他说过那条河,那个馄饨摊。赎出去了,先去吃碗馄饨。然后呢?不知道。但总比待在这儿强。
我想着想着,差点笑了,心里头松了一下。在这巷子里,心里头松一下的时候太少了。
那几天我等他。一天,两天,三天。他每次来都带了钱,不多,搁在桌上。他说“先凑了一点,你收着”。我把钱塞在枕头底下。他说“我再回去凑”。我说“嗯”。他坐了一会儿,走了。
他又来了,又带了钱,又走了。
他来来走走,钱一点点攒着,肚子也一天天大起来。我穿着宽衣裳,韩妈还没看出来。但我知道瞒不了多久了。他每次来我都问他“凑够了没有”,他说“快了”。
快了,快了是多久?我不知道。
有一天晚上他来了,喝了酒,脸红红的。他躺在床上,我躺他旁边。他说:“月季,你说你要是出去了,你会想我吗?”
我说:“会。”
他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眯起来了。他说:“我也会想你的。”
我说:“那你快点凑钱。”
他说:“嗯。”
那是我最后一次心软的晚上,后头的事,我不愿意想,但不能不想。
他走了以后,又过了好几天没来。我问他,韩妈说没来。我等,等了一天又一天。肚子藏不住了,韩妈看出来了。
那天晚上韩妈把我叫过去,上下看了一眼,说:“你肚子怎么了?”
我说:“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你是怀了还是长了瘤子?”
我不说话。
她说:“谁的?”
我不说话。
她说:“你不说也行,反正不能留。”
我说:“我自己想办法。”
她说:“你想什么办法?你出得去吗?”
我不说话了。
她说:“我给你找个郎中,弄干净了,歇几天接着接客。”
我说:“不要。”
她说:“不要?你生了谁养?你接不了客,我亏钱。你脑子坏了?”
她走了,我站在那,手放在肚子上。肚子鼓了一点,硬邦邦的,跟以前不一样了。里头那个东西还在长。它不知道外头的事。它不知道它能不能活。它只管长。
那天夜里我躺在铺上,把手放在肚子上,想他。他说“快了”。快了是多久?他来不来了?他知不知道我肚子大了?他知不知道韩妈要给我灌药?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知道他在外头,我在这。
我把手从肚子上拿开,翻了个身,面朝墙。
那天夜里没睡着。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肚子里那个东西在动。轻轻的,像鱼在水里动了一下,就一下。我愣住了。又等了一会儿,没再动了。
那是它第一次动,也是最后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