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打掉了
郎中第二天就来了。
是个老头子,姓陆,背驼得厉害,走路的时候下巴快碰到胸口。他提着一个木箱子,箱子上的黑漆掉了一大半,露出来底下的白木头,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进了屋,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韩妈站在门口,说“弄干净了”。陆郎中点点头,把箱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瓶瓶罐罐的,还有几把铁器,亮晃晃的,我没敢细看。
他说:“躺下。”
我没动,韩妈走过来推了我一把,说“躺下”。我坐到床上,没躺。陆郎中也不催,从箱子里拿出一碗黑汤,搁在桌上,然后背过身去摆弄那些瓶罐。韩妈站在我面前,两只手叉着腰,说:“你自己来还是我让人来?”
我说:“不要。”
她说:“不要?你肚子里的东西能生下来?生下来谁养?你养?你拿什么养?”
我不说话。
她说:“你脑子坏了?你在这待了几年了,见过哪个姑娘把孩子生下来的?生下来也是卖,卖的钱又不归你,你图啥?”
我还是不说话。
她不耐烦了,朝外头喊了一声。进来两个男的,一个高一个矮,都是韩老板的人,平时在后院打杂。高个的把我按在床上,矮个的按着我的胳膊。我挣了两下,挣不动。他们的手重,掐得我胳膊生疼,骨头像要断了。
陆郎中端着那碗黑汤走过来。碗是粗瓷碗,碗口缺了一个口子。汤是黑的,浑的,面上浮着一层沫子,像煮过脏东西的水。一股苦味窜进鼻子里,腥的,涩的,闻着想吐。
他掰开我的嘴,把碗沿怼在我下嘴唇上。我咬住牙,汤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脖子上,凉凉的。高个的男人腾出一只手来捏住我的鼻子。我喘不上气,嘴张开了,汤灌进来了。苦的,腥的,烫的,从嗓子眼烫到胃里。我呛了一下,汤从鼻子里喷出来,呛得我直咳。他又灌。一碗灌完了,又端了一碗。第二碗灌到一半,我吐了,吐在地上的砖上,黑乎乎的,溅了一地。陆郎中皱了皱眉,说“再来一碗”。
第三碗灌下去以后,小肚子开始疼了。不是拧着疼,是从里头往外胀的疼,像有人在肚子里面吹气,越吹越大,撑得皮肉要裂开。我蜷起身子,膝盖顶到胸口,疼得不敢动。韩妈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行了,让她躺着”。那两个人松了手,出去了。
陆郎中收拾箱子,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血排干净了就没事了”。韩妈给了他几块钱,他揣进口袋里,提着箱子走了。门关上,屋里就剩我一个人。
我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小肚子一阵一阵地疼,像有人在里头拿手拧。我咬着嘴唇,咬得很紧,嘴唇上的皮破了,咸的。我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鼓的,硬邦邦的。里头那个东西还在不在?我不知道。它有没有疼?它知不知道有人要弄死它?我闭着眼睛,不敢想,又不能不想。
过了一阵子,底下开始淌血了。先是一点,像来月事那样,黏糊糊的。后来多了,顺着大腿往下淌,把褥子洇湿了。我喊了一声,没人来。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来。我爬起来,蹲在床角的木盆上。血往下滴,啪嗒啪嗒的,砸在盆底,溅起细小的血珠子。盆里原先有半盆水,水慢慢红了,从淡红变成深红,从深红变成黑红。我低头看着那盆水,看着它变红,觉得那不是我的血,是别人的。我的血早就流干了,没有血了。
疼得更厉害了,腰像要断了,酸胀酸胀的,坐不住,蹲不住。我把手撑在地上,趴着。地上是砖,凉的,糙的,刮着胳膊。我趴在那,额头顶着砖缝,嘴里发出声音,是那种疼得喘不上气的时候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种声音,嘶嘶的,像漏了气。
血还在淌,我摸了一下,手上黏糊糊的,拿到眼前一看,黑的。不是红的,是黑的。黑的。我盯着那黑血看了一会儿,把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撑着想站起来,腿发软,膝盖一弯又跪下去了。木盆翻了,血水淌了一地,顺着砖缝往下渗,渗到地底下。
我不知道在地上趴了多久。后来爬回床上,褥子湿的,凉的。我把被子垫在身子底下,光着身子躺在被子上。冷,冷得发抖,牙齿咯咯响。我把被子扯过来盖在身上,还是冷。冷是从里头往外冷,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盖多少被子都挡不住。
夜里有人推门进来,是翠儿。她端了一碗粥,放在桌上,看了我一眼,说“你脸色不好”。我没说话。她把粥往我这边推了推,说“吃点东西”。我说吃不下。她说“吃不下也得吃”。她站在那,看着我,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走了。粥凉了,结了一层皮。我没吃。
第二天血少了,还是一阵一阵地疼。第三天血几乎没了,疼也轻了。我爬起来,把褥子扯下来,褥子上有一大块印子,褐色的,洗不掉了。我把褥子翻过来铺,又躺下了。
翠儿又来了。这回她没端粥,搬了把凳子坐在床边,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一个吐一个皮,嗑一个吐一个皮。她嗑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那个姓孙的是啥来头不?”
我说:“啥来头。”
她说:“入赘的,媳妇家开绸缎庄的,有钱。他怕媳妇怕得要死,每次来都是偷偷来的。”
我说:“哦。”
她吐了一个瓜子皮,又说:“上次李哥来,我问他了。我说李哥,那个孙生是啥来头。李哥跟他一个街上的,门清。”
我没说话。
翠儿说:“李哥说了,他媳妇管他管得严,钱都在媳妇手里攥着。他在外头人模人样的,回了家跟孙子似的。李哥说他来咱们这儿,是趁媳妇回娘家的时候偷着来的。”
她又嗑了一个瓜子,说:“你知道打胎的钱谁给的不?”
我说:“谁给的。”
翠儿说:“他给的。不是韩妈找他要的,是他自己来找韩妈的。”
她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什么反应,又说:“李哥说了——”
“这话你别往心里去——”
“姓孙的跟韩妈说,这孩子不能留,留了以后麻烦。他说他媳妇要是知道了,他连门都出不来。他跟韩妈说,多少钱都行,把孩子弄掉,别让他媳妇知道。”
她说到这,把瓜子皮吐在地上,又说了一句:“他还说,你这边要是闹起来,让他加点钱也行。”
我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那,黄不拉几的,像一只蛤蟆。
翠儿把手里的瓜子嗑完了,拍了拍手,站起来说:“我走了,你好好养着吧。”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门关上了。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蛤蟆蹲在那,弓着背,鼓着眼睛。我盯着它,它盯着我。它不会说话。它什么都不知道。
我没哭,哭不出来。嗓子眼里像塞了什么东西,堵得难受,但眼泪一滴都没有。我想起他说的那些话。
“凑钱,把你赎出去。”
“我再想想办法。”
“这个孩子留不住。”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看着我的眼睛,认真的,眉毛拧着,嘴角往下抿着。我以为他是真的。他是不是真的?也许他那一刻是真的,也许他真的想过凑钱,真的想过赎我,但也就是想想。想完了就完了。他回去睡一觉,第二天起来去铺子里,晚上回家跟媳妇吃饭。他该吃吃该喝喝,日子照过。我呢?我在这张床上躺着,底下淌了三天血,肚子里那个东西没了。
那个东西没了,它还没长成人形,不知道是男是女,不知道长得像谁。它来过,在我肚子里待了几个月,动了一下,就没了。我连它动的那一下都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也许是肠子动,也许是肚子里的气,也许根本就没动过。是我自己以为它动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白灰掉了一块,露出来底下的黄泥。黄泥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上往下,弯弯曲曲的。我盯着那条裂缝,盯了一会儿,眼花了,裂缝变成两条,又变回一条。我闭上眼睛。
又躺了两天,韩妈来了。她站在床边看了我一眼,说:
“能起来了吗”
“能”
“能起来就接客,闲一天少挣一天钱”
我说嗯。她走了。我慢慢坐起来,头有点晕,扶着床沿坐了一会儿才不晕了。我穿上衣裳,把头发拢了拢,拿梳子梳了两下。梳子断了几个齿,豁豁牙牙的。我把头发盘起来,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不认识。瘦了,颧骨突出来了,眼睛凹进去了。嘴唇发白,起了一层干皮。我不认识这个人,这个人不是我。我放下镜子,站起来,走到前院。
接客。还是那样,躺下,闭眼,想别的事。想什么呢?没啥想的。以前还能想那条河,想柳树,想馄饨摊,现在不想了。不想想了。想多了难受,不想就不难受了。
第一个客人是个胖子,一上来就压得我喘不上气。他弄的时候我没闭眼,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没有水渍,干干净净的,白灰刷得匀实。我盯着那片白,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想。他完事了,爬起来穿衣裳,把钱扔在桌上,走了。我躺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个,瘦的,身上有烟味,弄到一半问我“你咋不叫”。我说叫啥。他说“叫两声”。我叫了两声,他满意了,完事多给了两个铜板。
我拿着那两个铜板,攥在手心里,攥出汗了。攥了一会儿,松开,放进枕头底下。枕头底下那些钱还在,红姐给的铜板,他给的票子,自己攒的零碎。我摸了摸,把手抽出来。
那天晚上翠儿来找我,问我要不要一起去吃碗面。
“不去”
“你老躺在屋里干啥”
“不干啥”
“你就是想太多”
“没想”
“没想你倒是出去走走”
“出不去”
她没话说了,走了。
我继续躺着,肚子那里已经不疼了,但还能感觉到什么。里头空了,以前有个东西在那,热乎乎的,鼓鼓的。现在没了。像一口井,水被舀干了,剩下一个深窟窿,黑洞洞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我又想起他了,想他说的那些话。河,柳树,馄饨。馄饨摊老头多抓一把虾皮,不要钱。他说“你以后要是出去了,可以去尝尝”。他说“我告诉你路”。他真的告诉了我路,从巷子出去,往南,坐船,过桥,到那个镇上,找那排柳树,最大那棵底下。他说得很具体,像真的有一条路。我后来想,也许那条路是真的,那条河是真的,那个馄饨摊也是真的。是真的又怎样?我去不了。
我把枕头底下的钱摸出来,数了一遍。红姐给的铜板,韩老板这儿攒的,他给的票子。不多。够什么?什么都不够。够买碗馄饨,不够赎身。够想他,不够恨他。恨也累。不想恨了。
我把钱塞回去,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眯着眼睛看天花板。灯没吹,火苗一跳一跳的,墙上的人影子也跟着一跳一跳的。我看着那个影子,它也看着我。我动它动,我不动它也不动。我冲它笑了一下,它没笑。
我把灯吹了,黑了。什么都看不见了。看不见也好,眼不见心不烦。
那天夜里做了个梦。梦里我站在一条河边,水是清的,绿的,不是浑黄浑黄的。河边有一排柳树,柳条垂在水面上,风一吹就晃。柳树底下有一个馄饨摊,冒着白气。我走过去,摊主是个老头,白头发,围裙上全是油点子。他看了我一眼,说“吃馄饨?”我说嗯。他转过身去煮馄饨,煮好了端给我,碗里飘着虾皮紫菜,香油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端着碗,刚要低头吃,醒了。醒了以后嘴里发干,嗓子眼苦的。我舔了舔嘴唇,什么味都没有。
那碗馄饨,到底没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