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季
月季
作者:念念
言情·现代言情完结51640 字

第七章:人透了

更新时间:2026-05-09 13:29:23 | 字数:3161 字

外头天还没亮,前院有人在笑。我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着眼睛。那个梦还在脑子里转,可我不想想了。想有什么用?梦里的馄饨吃不上,梦里的河去不了。醒了还是在这。

韩妈说过,能起来就接客,我起来了。

接客还是接,但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躺着不动,闭上眼睛想别的事,想着想着就熬过去了。现在不闭眼了,也不想别的事了。客人来了我就笑,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喊一声“爷您来了”。声音要软,不能跟念经似的。这是红姐教的,后来翠儿也教过。以前学不会,觉得那样笑不像自己。现在不用学了,张嘴就来。笑完了一照镜子,跟真的一样。

客人压上来的时候我不躲了。躲也没用,该来的还是会来。他动他的,我该笑的时候笑两声,该叫的时候叫两声。叫完了他说“你不错”,多给两个铜板。我接了,塞在枕头底下。枕头底下的钱越来越多,可我不知道攒着干什么。以前攒钱是想跑,现在不跑了。跑什么?跑到哪去?外头有人等着我吗?没有。

有一回接了个跑船的。他身上有河腥味,手上全是茧子,糙得像砂纸。他弄完了没急着走,靠在床头跟我说话。他说他常在运河上跑,从南到北,什么地方都去过。我说你都去过哪儿。他说去过山东,去过河北,去过天津。我说河北你去过哪儿,他说保定、石家庄,还过了黄河。我说黄河宽吗,他说宽,宽得看不见对岸。

宽得看不见对岸。我爹也说过这话。他说“妮儿你看,河多宽”,可他指着的是村口那个水坑,那是假的。这个跑船的说的,可能是真的。他见过真的黄河。我问他黄河的水是什么颜色,他说浑的,黄的,跟泥汤一样。他说船在河上走,浪打到船帮上,啪嗒啪嗒的,水花溅到脸上,干了以后脸上全是土。

我听着,没说话。他看了我一眼,问我是不是想家了。我说没有。他说那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不说了。

他走了以后我躺在那里,脑子里一直想着那条河。浑的,黄的,宽得看不见对岸。

不是他说的那条,是另一条。是那个梦里的。水是清的,绿的,柳条垂在水面上,馄饨摊冒着白气。那条河在哪?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有没有这条河?也不知道。他说的,他说有。他说他老家那边有一条河,比城外面的还宽,水是清的,河边有柳树,柳树下有馄饨摊。他说“你以后要是出去了,可以去尝尝”。他说得跟真的一样。我不知道哪句是真的哪句是假的。

也许都是假的。

也许河是假的,柳树是假的,馄饨是假的。连他是假的。只有打胎的钱是真的。只有他说“别让她闹”是真的。

不想了,想多了难受。

后来我开始主动跟客人说话了,是想让他们多给钱。翠儿说过,嘴甜一点,钱就多一点。以前我不信,现在信了。钱是真的,钱不会骗你,钱不会让你怀孕了再把你扔了,钱不会说“快了”然后就不来了。钱就是钱,搁在枕头底下,硬硬的,硌得慌,但踏实。

有一个客人是做药材生意的,四十来岁,瘦,戴着一副眼镜。他每次来都让我帮他捶背,他说他腰不好,坐了一天的账,酸得直不起来。我就给他捶,捶完了他说舒服了,多给一倍的钱。有一回他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出去,说他可以纳我做小。我说你媳妇愿意吗。他不说话了。我笑了笑,说算了,我就待在这儿挺好。他说你在这儿有什么好的。我说躺着就能挣钱,不用伺候人,不用看人脸色。他没说什么,走了以后就再也没来过。

没关系,少一个客人少挣一份钱,多一个客人多挣一份钱。都一样。

有一回接了个年轻人,二十出头,头一回来这种地方,进门的时候手都在抖。他弄了半天弄不进去,自己先急了一头汗。我看着他,想起自己第一次接客的那个晚上。那个胖子,酸臭味,指甲长,捅进来的时候像刀割。我疼得尖叫,他捂住我的嘴。这个年轻人不一样,他不会弄,也不敢用力,弄了几下就泄了。他红着脸穿好衣裳,从口袋里摸出钱放在桌上,比该给的多了一倍。他说“对不起”,然后跑了。对不起?他跟我说对不起。

我拿着那些钱,愣了一会儿,在这巷子里,头一回有人跟我说对不起。不是“疼就说”,不是“你是个好人”。是对不起。

我把钱塞在枕头底下,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块水渍还在,黄不拉几的,像一只蛤蟆。蛤蟆蹲在那,鼓着眼睛。我盯着它,想起那个年轻人。他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他来过一次,记住了,就够了。他回去会娶个媳妇,过正常日子。他不会再来这种地方了。也好,他不该来。这里不是他该来的地方。我也不该在这里,可我在。

韩妈说我“懂事”了。她说你现在知道怎么哄客人了,多挣点钱,对你自己也好。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好像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我说嗯。她说你以前太死板了,现在总算是开窍了。

开窍了。对,开窍了。以前我还会想那条河,想柳树,想馄饨摊。现在不想了。一想就想起他,想起他说“凑钱”,想起他说“快了”,想起翠儿说“他怕你生出孩子来赖上他”。想多了恶心。所以不想了。什么都不想。客人来了我就笑,客人走了我数钱,数完了塞枕头底下,翻个身睡觉。第二天起来接着笑,接着数,接着睡。

有一天晚上接了个喝醉的。他进门的时候摔了一跤,爬起来骂骂咧咧的,说要给他倒水。我倒了一杯凉茶递给他,他喝了,把杯子摔在地上,碎碴子溅了一地。他说“你跪着”。我跪了。他说“你叫我爹”。我叫了。他笑了一下,踢了我一脚,不重,踢在肩膀上。我没动。他又踢了一脚,重了一些,我歪了一下,又跪好了。他蹲下来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的脸掰起来,盯着看了半天,说“你长得还行,就是不会笑”。

“我笑一个”

我笑了一个,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

“这笑比哭还难看”

“那我重笑”

我又笑了一个。他松了手,站起来,说“算了,没意思”。他走了,钱没给。

我站起来,把地上的碎杯子扫了,把地上擦干净了。韩妈后来问我要钱,我说他没给。韩妈骂了一句,说“白干了”。我说嗯,白干就白干,反正我什么都是白的。

有一回在后院碰见一个新来的姑娘,才十五,刚被卖进来没几天。她蹲在墙根哭,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我从她旁边走过去,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她叫了一声“姐”,想问什么,又没问出来。我看了她一眼,想说点什么。说什么呢?说“别哭了”?我自己就没哭过。说“忍忍就过去了”?忍过去了又怎样,还有下一次,无数次,一直到你烂了死了。我什么也没说,走了。

她哭她的,我过我的。过一天算一天。

有一回翠儿来找我,说她不想干了,想跑。她说她攒了钱,够路上用了。我说你跑不掉的,这巷子周围全是韩老板的人。她说她不怕。我说桂花也不怕,桂花现在死了。她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走了。第二天她还在,她没跑,她也知道跑不掉。

后来有一天,我站在后院的水盆边洗脸,抬起头,看见对面墙上映着月亮,白白的,冷冷的。我盯着那个月亮,忽然想起那条河。水是清的,柳条垂在水里,馄饨摊冒着白气。老头端了一碗给我,我低头刚要喝——醒了。那是在梦里。醒了以后什么都没有。连梦都留不住。梦醒了,月亮还在,墙还在,盆里的水还在。那条河不在了。

也许从来就没有过那条河。那个人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都是假的。河是假的,柳树是假的,馄饨是假的。只有他是真的——真的骗了我。

哭不出来的时候就笑。我对月亮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眼睛眯起来。月亮没理我。水盆里映着我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表情。我把水泼了,盆扣过来,进屋了。

躺在床上,枕头底下那些钱还在。红姐的铜板,自己攒的票子,他给的那些。我摸出来数了一遍,又放回去了。够干什么?什么都干不了。够买条绳子,够买包耗子药。我没买。不是不想死,是不急着死。死有什么好急的?早死晚死都是死。活着也没意思,死了也没意思。那就先活着吧。活着好歹能躺着,躺着不累。

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不想。不想那条河了,不想那碗馄饨了,不想他了。都不想。不想就不疼了。不想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怕挨打,不怕没钱,不怕老了没人管。什么都不怕。

我就这么过一天算一天,过到哪天算哪天。不死不活的,跟那棵石榴树一样。那棵石榴树种在后院,只长叶子不开花。韩妈说要砍了它,一直没砍。它活着,不死,不开花,也没人管它。跟我一样。

它不知道疼。我也不知道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