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章:暗流涌动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没有落下去。
月光安静地铺在顾衍之的侧脸上,将那道眉峰的棱角映得格外分明。沈清漪看着自己的手指在离他皮肤不到两厘米的地方停住,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像某种隐喻——她离他很近,近到伸手就能触到,可那两厘米的距离,她怎么也跨不过去。
不是不能,是不敢。
她怕什么?怕吵醒他?还是怕他真的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用那种一贯平静的语气说“怎么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总不能说“我只是想碰碰你”。
他们是夫妻。夫妻之间想碰对方,需要理由吗?
沈清漪把手收回来,缩进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窗外那只猫又叫了一声,凄凄切切的,像在哭。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醒来的时候,顾衍之破天荒地还没走。
他站在衣帽间的穿衣镜前打领带,深灰色的西装,藏蓝色的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从背影看,他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锋利又冷硬,没什么人情味。
沈清漪披了件睡袍走过去,站在衣帽间门口。
顾衍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吵醒你了?”
“没有,自然醒的。”
沈清漪走进去,很自然地伸手帮他调整了一下领带结。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名正言顺触碰他的时刻。
整理领带和袖口,拍掉肩膀上不存在的灰尘。这些动作被婚姻仪式化了,变成了一种“妻子的职责”,而不是亲昵。
顾衍之微微低头,配合她的高度。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问。
“约了芳芳吃午饭。”沈清漪说。芳芳是她闺蜜,嫁了城中另一个豪门的少爷,两个人每个月总要聚一两次,互相倒倒苦水,聊聊八卦,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围城里。
顾衍之“嗯”了一声:“卡带着,喜欢什么就买。”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领带:“好。”
“卡带着”,而不是“我陪你去”,当然,她也不会指望他陪她去。顾衍之的世界里没有“陪妻子逛街”这个选项,就像她的世界里没有“对丈夫说不”这个选项一样。
领带整理好了。顾衍之低头看了看,满意地点了下头,然后拿起公文包往外走。
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临渊昨天到了?”
“到了。”
“他人呢?”
“应该还在房间。昨晚很晚才睡,我看到他灯亮到凌晨两点。”
顾衍之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知道是对弟弟熬夜不满,还是在想别的事情。他没有追问,只说了一句“让他有事直接找我”,就走了。
沈清漪站在衣帽间门口,听着他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楼梯,越来越远,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一切归于安静。
她忽然想起来,从昨天顾临渊到家到现在,顾衍之还没有跟弟弟说过一句话。
上午十点,沈清漪在厨房给自己煮咖啡的时候,顾临渊下楼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棉质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头发没有像顾衍之那样一丝不苟地梳起来,而是随意地垂在额前,衬得整个人少了几分昨晚的疏离,多了几分……她找不到一个准确的词,就是那种让人觉得很舒服的感觉。
“嫂子早。”他照例先喊人。
“早。喝咖啡吗?我刚煮的。”
“好,谢谢嫂子。”
沈清漪倒了一杯递给他,他接过去的时候,指尖不经意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背。很轻,像蝴蝶扇了下翅膀,转瞬即逝。
两个人都没说什么。
沈清漪端着咖啡坐到客厅的沙发上,顾临渊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花园。阳光从窗外倾泻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嫂子,”他忽然开口,“哥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沈清漪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顾临渊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端着咖啡杯的姿态很随意,但眼神是认真的。
“昨晚我在附近走了一圈,”他说,“发现老宅周围多了些不该有的人。”
“不该有的人?”
“便衣。”顾临渊的用词很准确,“或者是私家侦探,也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有人在盯着这栋房子。”
沈清漪的眉头皱了起来,顾临渊不是那种会无的放矢的人。
“你有跟衍之说吗?”她问。
“还没。他今天走得早。”
“那你今晚跟他说。”
顾临渊看着她,目光里有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嫂子不觉得我在小题大做?”他问。
沈清漪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想了想才说:“衍之这些年做生意,得罪过不少人。有人盯着顾家不奇怪,奇怪的是你会注意到这个。”
顾临渊微微挑眉:“什么意思?”
“你刚回国,昨晚第一次出去散步,就发现了有人盯梢。”沈清漪抬起眼睛看他,不闪不避,“说明你观察力很强,也说明,你在国外这些年,过的不是普通留学生的日子。”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顾临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重新评估——他之前大概也把她当成“哥哥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漂亮温顺,不需要太认真对待。但现在,他的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
“嫂子比我想的要敏锐。”他说。
“你比我想的要深。”沈清漪说。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然后顾临渊先移开了目光。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
“嫂子,”他又叫了一声,这一次语气和之前不一样了,少了几分刻意的礼貌,多了一点真实的东西,“哥如果遇到麻烦,你会担心吗?”
“他是我丈夫。”沈清漪说,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当然会担心。”
“那如果他什么都不告诉你呢?”
沈清漪的手指在咖啡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他不告诉我,是怕我为他着急,”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我还是会担心。这就是婚姻,不是吗?”
顾临渊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手指无意识的动作,看着她嘴角那抹介于认命和无奈之间的弧度。阳光从窗外移过来,落在她半边脸上,将她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
明的那一半,是顾少夫人,温婉、得体、无懈可击。
暗的那一半,是一个女人,在漫长的婚姻里学会了不去期待。
顾临渊把咖啡杯放下,声音放得很轻:“嫂子,不是所有的婚姻都该是这样的。”
沈清漪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比顾衍之的黑色要浅一些,所以显得更温暖。但此刻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温暖,而是一种沉沉的、认真的东西,像一个在看过了很多之后,依然选择相信某些事情的人。
“那该是什么样的?”她问。
顾临渊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我不是有资格说这话的人。”
他转身走向厨房,把咖啡杯洗了,放回架子上。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
沈清漪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洗杯子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心动。只是……一种被看见的感觉。
她在这座宅子里住了六年,所有人都看见顾少夫人,但没有人看见沈清漪。顾衍之没看见,佣人没看见,那些在宴会上对她笑脸相迎的太太们也没看见。
但顾临渊刚才看她的那一眼,她觉得自己被看见了。
这念头让她有些慌。
她端起咖啡杯,一口喝完了剩下的半杯,苦味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喉咙。
下午,沈清漪约了闺蜜苏芳吃饭。
苏芳嫁的是陈家老二,和沈清漪算是同病相怜,都是豪门的媳妇,都过着看似风光实则寡淡的日子。两个人每个月至少要见一次,有时候逛街,有时候喝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车里聊天。
“你家那位最近怎么样?”苏芳一边切牛排一边问。
“老样子……忙,晚归,给钱。”沈清漪用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沙拉,没什么胃口。
“那不错了,我家那位连钱都不给,直接给卡,但卡里的钱他随时能看到流水,我买个包他都要问‘又买包了’。”
沈清漪笑了一下,没什么笑意。
“对了,”苏芳忽然压低声音,“你家顾衍之最近是不是在查什么人?我老公说他在调资源,好像在防谁。”
沈清漪想起顾临渊早上说的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我不清楚。”她说,然后顿了顿,“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
苏芳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你也别太往心里去。这些男人啊,都是一个德性,觉得女人就该在家里乖乖待着,外面的事少打听。你问了他说你多事,你不问他说你不关心,反正怎么都是你的错。”
沈清漪没接话,低头吃了一口沙拉。
苏芳看着她,忽然换了话题:“对了,听说你小叔子回来了?”
“嗯,昨天到的。”
“顾临渊?就是那个一直在国外的?”
“对。”
“长得怎么样?”
沈清漪抬眼看她:“你问这个干什么?”
“好奇嘛。”苏芳笑得暧昧,“顾衍之已经够好看了,他弟弟总不能差吧?”
沈清漪想了想顾临渊的样子,斟酌了一下用词:“长得……挺好看的。但气质和衍之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衍之像冬天,他像春天。”
苏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这个形容,有点东西啊。看来你这个弟弟,比你老公有意思。”
沈清漪没笑。
她不知道为什么,不想跟苏芳讨论顾临渊。不是因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心思,而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好像有些人和事,一旦被拿到饭桌上当谈资,就会变质。
她说不清楚。
晚上,沈清漪回到家的时候,顾衍之和顾临渊都在。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兄弟俩同框。顾衍之坐在书房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眉头紧锁,整个人笼罩在一层低压里。顾临渊站在书桌前面,姿态不卑不亢,手里拿着一份什么东西。
沈清漪经过书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顾临渊说了一句:“哥,这件事你不能一个人扛。”
顾衍之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我的事不用你管。”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顾临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顾家的事,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沈清漪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没有偷听的习惯,但这句话像一根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顾衍之从来没有对她说过类似的话。顾家的事,是顾家男人的事,和她无关。她是妻子,是顾少夫人,是宴会上站在顾衍之身边微笑的那个女人,但她从来不是“我们”的一部分。
书房里沉默了几秒。
然后顾衍之说:“你先出去,我再想想。”
顾临渊没再说什么,转身往外走。
他拉开书房门的时候,看到站在走廊里的沈清漪,微微愣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下头,侧身从她身边走过去。
她站在原地,看着顾临渊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转过头,看向书房里那个坐在办公桌后面的男人。
顾衍之正在低头看文件,没有注意到她。
或者说,他从来不会注意到她站在门口。
沈清漪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她没有进书房,没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没有说我听说有人在盯顾家。因为问了也是白问,他不会回答。
她回到卧室,洗了澡,换了睡衣,靠在床头。
手机亮了一下,是苏芳发来的消息:“今天说的你小叔子,改天带出来一起吃饭啊,我好奇死了。”
沈清漪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再说。”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
隔壁走廊尽头,顾临渊房间的灯又亮了。
沈清漪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
她想起昨天他也是这样,灯亮到凌晨两点。
他在做什么?在想什么?一个刚回国的年轻人,为什么第一晚就发现了有人在盯顾家?他在国外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这些问题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被她按了下去。
他是她丈夫的弟弟。
这些事,不该她来关心。
可那个念头还是冒了出来,像春天里的草,压不住的。
顾临渊看她的眼神,和顾衍之不一样。
顾衍之看她,像看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安稳、放心、不需要多看。而顾临渊看她,像看一个……人。
一个有思想、有情绪、有自己判断的人。
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要想了,她告诉自己。
可越是不让想,那个人的样子就越清晰。白色的衬衫,卷起的袖口,端着咖啡杯的手指修长而干净,还有那句——
“嫂子,不是所有的婚姻都该是这样的。”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