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说我是假千金的反转了
火锅吃了两个小时。
林渡选的那家店藏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但生意好得不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重庆女人,嗓门大,记性好,客人点过的菜从来不拿本子记。
苏晚吟坐在靠窗的位置,锅底是鸳鸯锅,辣的那一半翻着红油,白的那一半咕嘟咕嘟冒泡。她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放进嘴里嚼了嚼,满足地眯了一下眼睛。
“这店你怎么找到的?”她问。
林渡正在涮鸭血,动作很轻,怕把鸭血弄碎。“以前路过,闻着香就记住了。”
以前路过。他说“以前”的时候,苏晚吟总会不自觉地想,他的以前是什么样的。一个不被待见的私生子,会在城市的角落里独自走过多长的路,才会记住一家火锅店的香味。
她没有问。她只是在林渡把鸭血捞起来的时候,把自己碗里的毛肚夹了一片给他。
林渡看了一眼碗里多出来的毛肚,又看了一眼苏晚吟。苏晚吟已经转过去跟老板要柠檬水了,表情很自然,好像那片毛肚是自己长了腿跑过去的。
他低下头,把那片毛肚吃了。
吃完火锅出来,夜风比白天凉了很多。苏晚吟穿得薄,站在店门口搓了搓手臂。林渡看见了,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了递给她。
苏晚吟看了看那件黑色夹克,又看了看林渡身上只剩一件白衬衫。“你不冷?”
“不冷。”
苏晚吟接过外套披上。夹克上有林渡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火锅味,不难闻。她把手伸进袖子里,袖子长了半截,她把袖口往上卷了两道。
两个人沿着马路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林渡走在苏晚吟左边,靠近车道的那一侧。苏晚吟注意到了这个小细节,没说什么,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了。苏晚吟洗了澡出来,发现林渡还在客厅。他坐在沙发上,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
“哪来的电脑?”苏晚吟擦着头发问。
“沈渡走的时候留下的。”林渡说,“他说是公司配的开发机,先给你用。”
苏晚吟走过去看了一眼。电脑是新的,配置很高,沈渡这个人做事确实周到。她坐到林渡旁边,打开电脑登录微信,发现沈渡已经发来了协议草案,还有一条消息。
“苏小姐,今天的事我会保密。另外,顾衍那边我已经让人去查了,他最近在城南地块的项目上有一笔资金流向不太对,有消息我告诉你。”
苏晚吟回复了一个“好”字,关掉了对话框。
她打开邮箱,发现有一封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地址。邮件的标题写着——“苏晚吟的身世真相,你敢看吗?”
苏晚吟盯着这个标题看了几秒。身世。原主的身世在原书里是一个被一笔带过的设定——苏家真千金,从小被当作假千金养大,因为苏老太太不喜欢她的母亲。原书里这个设定只用了一段话写完了,但现在看来,有人想把这个当成武器来对付她。
她点开了邮件。
里面只有一张照片。一张DNA鉴定书的照片,鉴定结果显示:苏晚吟与苏建国的DNA不匹配。结论是——她不是苏建国的亲生女儿。
邮件正文写着:“明天下午三点,我会把这份鉴定书公之于众。苏晚吟,你连苏家的女儿都不是,你有什么资格姓苏?”
苏晚吟看完,没有慌。她把电脑合上,靠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林渡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问。但他把茶几上的水杯往苏晚吟那边推了推。
苏晚吟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有人要搞我。”
“谁?”
“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我明天下午三点有音乐会,所以选在那个时间点爆出来。想让我在台上出丑。”
林渡沉默了几秒。“你能解决吗?”
“能。”苏晚吟把水杯放下,“但不是现在。明天上午再说,现在太晚了,脑子不转。”
她站起来,把电脑递给林渡。“你也早点睡。”
“好。”
苏晚吟走进卧室,关上门。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她没有睡不着,相反,她的脑子异常清醒。那份鉴定书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真的,原主不是苏建国的亲生女儿,那她的亲生父亲是谁?苏老太太知道这件事吗?发邮件的人又是谁?
这些问题像线头一样缠在一起,但她不急着解开。因为她知道一件事——无论鉴定书是真是假,明天下午三点,她都会站在那架斯坦威面前,把那首《离别曲》弹完。
别的,等弹完了再说。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晚吟被电话吵醒了。
电话那头是沈渡,他的声音比昨天急了很多。“苏小姐,你看到网上的消息了吗?”
“什么消息?”
“有人匿名发了一个帖子,说你跟苏家没有血缘关系,还贴了一份DNA鉴定书。现在已经上热搜了。”
苏晚吟坐起来,打开手机。果然,#苏晚吟非苏家亲生#这个词条已经冲到了热搜第一,后面跟着一个“爆”字。
帖子写得很有技巧。它不是直接说苏晚吟是“假千金”,而是用“真相反转”“知情人爆料”这种暧昧的措辞,引导读者自己去得出“苏晚吟是小偷”的结论。评论区已经炸了。
“所以她根本不是苏家的人?那她之前享受的那些待遇算什么?”
“怪不得顾衍要悔婚,估计早就知道了。”
“苏婉清才是真正的苏家千金吧?我早就觉得苏婉清比她大气多了。”
“等等,那她昨天弹钢琴的视频是不是也是假的?”
苏晚吟面无表情地刷着评论,把每一个骂她的ID都记在心里。然后她发现了一个细节——那个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今天凌晨两点,而她的邮箱收到那封邮件是昨晚十点。发邮件的人比帖子早了四个小时。这说明什么?说明那个人给了她反应的时间。他想让她慌乱,想让她在音乐会之前崩溃。
但苏晚吟没有崩溃。她给沈渡打了个电话。“帮我查一下那个帖子的IP地址,还有那份鉴定书的来源。多久能出结果?”
“两个小时。”
“够了。”
她挂了电话,走出卧室。林渡已经在厨房了,灶台上煮着粥,他正在切皮蛋。听到动静,他头都没抬。“看到新闻了?”
“看到了。”
“你打算怎么办?”
苏晚吟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切皮蛋的动作。他的刀工很好,每一刀下去都稳,皮蛋切得整整齐齐,没有一颗碎的。
“你有没有想过,”苏晚吟说,“万一我不是苏家的女儿,我什么都没有了,你还跟着我吗?”
林渡的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他切完最后一颗皮蛋,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着苏晚吟。
“我跟着你,跟你是不是苏家的女儿没关系。”
苏晚吟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干净到让她有一瞬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那跟什么有关系?”
林渡想了想,说了一个字。“你。”
苏晚吟别过脸去,假装在看灶台上的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了一点。只是一点。
上午十一点半,沈渡的电话打过来了。
“查到了。IP地址是一个公共WiFi,在市中心的一家咖啡厅。但是那份鉴定书,我找人看过了,是真的。苏小姐,你的DNA跟苏建国的确不匹配。”
苏晚吟沉默了。她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是真的”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愤怒。苏家养了她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原主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
“还有一件事。”沈渡的声音压低了。“发帖的人,跟白若笙有关。”
苏晚吟的眼睛眯了一下。“怎么说?”
“那条帖子的发布时间是凌晨两点,白若笙的经纪人昨晚发了一条朋友圈,定位就在那家咖啡厅附近。时间是凌晨一点五十。而且那个经纪人的老公是搞网络技术的,有能力做IP伪装。”
苏晚吟听完,笑了。白若笙。她早该想到的。昨天白若笙在她家门口撕下温柔面具之后,应该就决定要搞她了。但白若笙犯了一个错误——她太急了。她应该在音乐会之后再爆这个料,那样苏晚吟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但她等不及了,她想在苏晚吟上台之前就毁了她。
“沈渡,帮我做一件事。”
“你说。”
“帮我找一个权威的鉴定机构,我要做一次公开的DNA鉴定。所有流程直播,不遮不掩。另外,帮我联系苏婉清,让她今天下午来我的音乐会。”
沈渡愣了一下。“苏婉清?你那个堂姐?”
“嗯。告诉她,我有话对她说。”
挂了电话,苏晚吟把粥喝了。林渡坐在对面,没有问她要跟苏婉清说什么。他只是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下午两点半,苏婉清来了。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披在肩上,化了淡妆。她站在客厅里,扫了一眼这间灰色调的小公寓,最后把目光落在苏晚吟身上。
“你找我什么事?”
苏晚吟给她倒了一杯茶。“三点我有音乐会,在那之前,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关于我是假千金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吧?”
苏婉清端茶的手抖了一下。茶洒了一点在杯托上,她没有擦。
“你在说什么?”
“别装了。”苏晚吟的语气很平静。“你是苏家最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知道。那份鉴定书,你真的以为是白若笙搞到的?她一个外人,怎么可能拿到苏家的DNA样本?”
苏婉清的脸色变了。她放下茶杯,看着苏晚吟,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碎掉了。
“是你。”苏晚吟说。“鉴定书是你给白若笙的。你想借她的手把我赶出苏家。”
客厅安静了几秒。林渡坐在角落里,手里的书不知道什么时候合上了,他的目光在苏婉清和苏晚吟之间来回移动。
苏婉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再抬起头的时候,她的眼眶红了。
“是。鉴定书是我给她的。”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苏家的人,你凭什么享受苏家的一切?”苏婉清的声音开始发抖。“我从小在苏家长大,苏老太太最喜欢我,所有人都说我是苏家最懂事的女儿。但你一出生,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跑到你身上去了。你不聪明,不努力,就知道追着顾衍跑,可苏老太太还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你。”
苏婉清站起来,声音越来越大。“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你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得到我想要的一切。我不是要把你赶出苏家,我是想让你知道,你不配。”
苏晚吟听完了,平静地站起来,走到苏婉清面前。
“你说完了?”
苏婉清咬着嘴唇,眼泪掉了下来。
“你说完了,那我说。”苏晚吟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是苏家的亲生女儿,这点我认。但你呢?你是苏家的亲生女儿,你得到了什么?苏家的家产,苏老太太的偏心,这些就算没有我,难道就会到你手上?不会。因为苏建国还在,苏建国有自己的儿子。你在苏家待了三十年,你比谁都清楚这个道理。”
苏婉清的肩膀在抖。
“你恨的不是我。”苏晚吟看着她。“你恨的是苏家。你恨他们不把你当自己人。但你不敢恨他们,所以你只能恨我。”
苏婉清猛地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的眼神已经变了。不是愤怒,是被说中之后的崩溃。
“你凭什么……”她的声音哑了。“你凭什么说得这么轻松?你才来这个世界多久?你根本不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苏晚吟沉默了一下。她想说“我知道”,但她确实不知道。她只是一个穿书者,原主的记忆对她来说像一本翻过的书,读完了,但没经历过。
“我不知道。”苏晚吟说。“但我不会替你恨谁。我连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没空恨别人。”
苏婉清看着她,眼泪止住了。她用手背擦了擦脸,把脸上的妆擦花了一大片。
“那你今天找我来,到底想干什么?”
苏晚吟拿起茶几上沈渡送来的那份文件,递给苏婉清。
苏婉清打开,发现是一份新的DNA鉴定委托书。委托人是苏晚吟,见证人是沈渡,鉴定机构是本市最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所有流程公开透明,全程直播。
“你要公开做鉴定?”苏婉清愣住了。
“对。今天下午音乐会结束之后,马上做。”
“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你不是苏家的女儿。”
“我知道。所以我不仅要让大家知道我不是苏家的女儿,我还要让大家知道,发帖的那个人是在什么时候、用什么手段拿到这份鉴定书的。”苏晚吟看着苏婉清。“你给白若笙的时候,留了什么把柄?”
苏婉清的脸白了。
“我……我把鉴定书给她的时候,是当面给的。没有录音,没有聊天记录。”
“那就好。”苏晚吟笑了一下。“这件事我不会追究你。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今天起,不要恨我了。恨我很累的,你又得不到什么好处。”
苏婉清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晚吟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她换了衣服,黑色的长裙,头发放下来,脸上化了一点妆。林渡站在玄关等她,手里拿着她的琴谱包。
苏婉清没有走。她站在客厅里,看着苏晚吟换好鞋,走到门口。
“你去哪?”苏婉清问。
“音乐会。”苏晚吟头都没回。“你不是恨我吗?来看我弹琴吧。恨完了,听听音乐,消消气。”
苏婉清站在公寓门口,看着苏晚吟和林渡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里。
楼道里的灯闪了一下。苏婉清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打开直播平台。苏晚吟的音乐会还没开始,但直播间已经有几十万人在等了。弹幕还在刷关于“假千金”的事,骂声一片。
苏婉清看着那些弹幕,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很蠢的事。
她关掉手机,锁了门,跟着下楼。她不知道自己去不去听那场音乐会,但她的脚步已经走出了公寓大门。
阳光很好,照在马路上,明晃晃的。
苏晚吟说得对。恨她确实很累。但苏婉清恨了那么多年,突然要她不恨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也许,先去听听音乐会吧。
也许,那首《离别曲》,真的有他们说的那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