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今天打几个脸来着
苏氏艺术中心的音乐厅能坐三百人,今晚全坐满了。
苏晚吟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往外看。前排坐着一整排她认识的人——顾衍坐在左边第三排,表情僵硬得像被人欠了八百万。白若笙坐在他旁边,粉色礼服,脸上的笑已经挂了一整晚,甜得发腻。沈渡坐在第二排正中间,手里拿着一份节目单,看得很认真。
苏婉清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她真的来了。
林渡不在观众席。苏晚吟让他去了控制室,那里可以看清整个舞台,但没人看得见他。
音乐厅的灯暗了。主持人在台上念她的名字,声音被音响放大,在空旷的音乐厅里回荡。苏晚吟深吸一口气,走上舞台。
灯光打在她身上,黑色的长裙被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她走到舞台中央,对着观众席微微点头,然后坐到那架斯坦威钢琴面前。
琴盖是打开的,琴键在灯光下反着光。苏晚吟把手放在膝盖上,停了三秒。
这三秒里,她想了很多事。上一世学了二十年的钢琴,考级、比赛、演出,每一次上台前她都会紧张。但这一次她不紧张,因为她不是在为自己弹。她是在为原主弹。那个被全网嘲笑、被家人利用、最后死在监狱里的女孩,从来没有被好好听过一次。
今晚,苏晚吟要让所有人听。
她的手指落在琴键上。
肖邦的《离别曲》。
第一个音符响起来的瞬间,整个音乐厅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钢琴的声音在音乐厅里回荡,像水波一样一圈一圈扩散开去。
苏晚吟闭着眼睛。她的手指在琴键上游走,不快不慢,每一个音都稳得像钉进去的。她没有炫技,没有加花,只是把这首曲子弹得干干净净。
这首曲子是在写告别。但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告别,是一种很安静的、知道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把每一秒都拉得很长很长的告别。
弹到中段的时候,苏晚吟听到观众席里有抽泣声。她没有睁眼,手指继续在琴键上移动。
她想起上一世最后一次弹这首曲子,是在母亲的葬礼上。那天她穿着黑色的裙子,坐在教堂的钢琴前,弹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眼泪掉在了琴键上。那是她最后一次为别人弹这首曲子。
今晚,她又弹了。不是为了告别,是为了开始。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音乐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掌声,是那种真的被感动了、忍不住想鼓掌的掌声。
苏晚吟睁开眼,手指还停在琴键上。她看到前排有人站起来,然后是更多人站起来。最后,整个音乐厅的人都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对着观众席鞠了一躬。灯光太亮,她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但她看到最后一排有个人没有站起来。
苏婉清坐在角落里,脸上的妆全花了。她在哭。
苏晚吟没有在台上说话。她只是又鞠了一躬,然后转身走回后台。
后台的工作人员都在鼓掌。那个一直板着脸的音乐总监红着眼眶走过来,说了一句:“我做了二十年音乐会,这是第一次听肖邦听哭。”
苏晚吟笑了笑,没说话。她走到后台的休息室,拿起手机。直播平台的弹幕已经疯了。
“我错了,我之前说她是假千金是我不对。”
“这根本不是装能装出来的,这是真的会弹。”
“等一下,她弹琴的时候我在哭,我根本不认识她啊。”
“苏晚吟你要是被绑架了就眨眨眼,这跟以前那个苏晚吟是一个人吗?”
“假千金怎么了?假千金也是千金。这琴技配得上任何家族。”
苏晚吟刷了一会儿,把手机放下了。舆论彻底转了。
但她知道,真正的好戏还没开始。音乐会结束之后,她还要做一件事——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一次公开的DNA鉴定。
她走出休息室,在走廊里遇到了苏婉清。
苏婉清站在走廊的尽头,脸上的妆已经补过了,但眼眶还是红的。她看到苏晚吟,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弹得真好。”
苏晚吟看着她。“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苏婉清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不是。我想跟你说,对不起。”
苏晚吟没有说话。她靠在墙上,看着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灯管有一根坏了,一明一灭地闪着。
“鉴定书的事,是我的错。”苏婉清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那根灯管的嗡嗡声盖过。“我不应该给白若笙。我以为你会崩溃,会在音乐会上出丑。但你弹得太好了,好到我觉得自己像个傻子。”
苏晚吟偏头看她。“你不是傻子,你是被恨蒙住了眼睛。”
苏婉清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原谅你了。”苏晚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恨你太累了,我不想累。”
苏婉清终于抬起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把口红擦到了脸上。
苏晚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她。“补个妆吧,外面还有记者。你哭成这样出去,明天头条就是苏婉清在音乐会上崩溃。”
苏婉清接过纸巾,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带着眼泪,丑得要命,但那是苏晚吟第一次看到她笑得真实。
走廊的另一头,沈渡走过来。他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重新吹过,整个人比下午多了几分正式。
“苏小姐,鉴定中心的人已经到了。”他说,“记者也来了。你准备好了吗?”
苏晚吟点头。“走吧。”
她跟着沈渡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看到林渡站在那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像是刚从控制室跑下来的。
“你弹得很好。”林渡说。
苏晚吟停了一下。“你在控制室能听清?”
“能。音响效果很好。”林渡顿了一下,“但我还是想去现场听一次。”
苏晚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感动,只有一种很安静的、很确定的东西。他不是被她的琴声感动了,他是被她感动了。
“下次。”苏晚吟说。
林渡点了点头,退到墙边,让出路来。
苏晚吟走过他身边的时候,闻到了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昨晚那件夹克上的味道一样。
音乐厅的前厅已经搭好了一个简易的采访区。鉴定中心的工作人员穿着白大褂,面前摆着采血工具和封存袋。记者们扛着摄像机挤在一起,闪光灯把整个前厅照得像白昼。
苏晚吟走到采访区中央,面对镜头。
“我知道今天网上有一个关于我身世的帖子。”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不做任何辩解,因为辩解没有用。我请了本市最权威的司法鉴定中心,现在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采血。鉴定结果出来之后,会在网上公开。”
她伸出手,让工作人员采血。针扎进指尖的时候,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采完血,她举起贴着标签的试管,对着镜头展示。
“这就是我的血。三天后,鉴定结果会告诉你们我是谁的女儿。”
记者们开始提问,声音嘈杂得像一锅粥。“苏小姐,你对网上说你是假千金的事怎么看?”“苏小姐,你跟苏家还会保持关系吗?”“苏小姐,顾先生今晚也来了,你们有可能复合吗?”
苏晚吟听到最后一个问题,笑了。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外面的顾衍。顾衍还穿着下午那套西装,领带松了,脸色很难看。
她对着镜头说了四个字。“请排队。”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笑声。顾衍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
苏晚吟转身离开采访区,沈渡跟在她身后,帮她挡住涌过来的记者。两个人穿过人群,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声被切断了。
沈渡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你今天得罪了很多人。”
“我知道。”
“顾衍不会放过你。”
“他什么时候放过我了?”苏晚吟看着电梯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他从来没有看得起过我,今天只是更恨我了而已。”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那你为什么还要做这些事?你本来可以低调处理,等热度过去。你非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做鉴定,非要在音乐会上弹那首曲子,非要让顾衍排队。你是在故意激怒他们。”
苏晚吟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在激怒他们?”
“难道不是?”
苏晚吟笑了。“我不是在激怒他们,我是在告诉他们——我不怕了。以前那个苏晚吟怕得罪顾家,怕失去苏家的依靠,怕被所有人嘲笑。我不怕。因为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
沈渡看着她,目光变了。不是佩服,也不是好奇,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他在这座城市打拼了三年,被拒绝了七次融资,从来没有放弃过。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勇敢了。但苏晚吟比他更勇敢,因为她是在什么都没有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地跟整个世界叫板。
电梯到了地下一层。门开了,停车场里空空荡荡,只有几辆车孤零零地停着。
沈渡没有走出电梯。“苏小姐,有件事我想告诉你。”
“说。”
“我查顾衍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他在城南地块的项目上,有一笔三千万的资金是从海外转进来的。来源查不到,但转出的账户跟你大伯苏建国有关。”
苏晚吟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说苏建国和顾衍之间有私下的资金往来?”
“不止。我怀疑他们在联手做一个账目,把苏氏集团的钱洗到海外。”沈渡的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大伯比任何人都希望你离开苏家。因为你在苏家一天,你就有一天的继承权。你走了,他能分到的就更多。”
苏晚吟靠在电梯壁上,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苏建国,她的大伯。那个在苏家老宅里摔报纸、骂她丢脸的中年男人。他不是在替苏家着想,他是在替自己的钱包着想。
“谢谢你,沈渡。”苏晚吟说。“这份信息很有用。”
“不客气。你是我的合伙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沈渡走出电梯,他的车停在柱子的另一边。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苏晚吟还站在电梯里,手指按着开门键,在等他走远。
他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还要聪明。她不是不怕,她是把怕藏得太深了,深到没人看得见。
苏晚吟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开着,林渡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碗馄饨。他看到苏晚吟进门,站起来走到厨房,把灶台上温着的另一碗馄饨端出来。
“还没吃吧?”他问。
苏晚吟换了鞋,坐到餐桌前。馄饨是荠菜猪肉馅的,汤底是骨头汤,上面飘着虾皮和紫菜。她吃了一口,热汤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你什么时候包的?”她问。
“下午。你出门之后。”林渡坐在对面,手里没有碗,他已经吃过了。“我想你可能没时间吃晚饭。”
苏晚吟低头吃馄饨,没有说话。她吃了大半碗,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几个馄饨。
“林渡。”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林渡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个不是很像答案的答案。
“因为你是第一个觉得我有用的人。”
苏晚吟抬起头看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在讨好的认真,是真的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对我好,”苏晚吟说,“不是因为我值得,是因为别人没给过你机会?”
林渡想了想。“差不多。”
苏晚吟放下筷子,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干净的、破碎的、被压下去的、藏不住的。她忽然很想伸手摸一下他的头发,但她没有。
“你会遇到很多机会的。”苏晚吟说。“不只是我。”
林渡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但你是第一个。”
苏晚吟低下头,继续吃馄饨。她的耳朵有一点红,但她假装是因为馄饨太烫。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白,照在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照在苏家老宅的屋顶上,照在顾氏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照在白若笙粉色礼服的褶皱里,照在苏婉清哭花的脸颊上。
也照在这间灰色调的小公寓里,照在两个吃馄饨的人身上。
苏晚吟不知道三天后的鉴定结果会是什么。不知道苏建国和顾衍之间到底藏着多少秘密。不知道沈渡的公司能不能撑过这一年。不知道林渡那张被撕掉的机票,会不会在某一天成为她后悔的理由。
她只知道一件事。今晚的馄饨很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