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那个最难搞的终于来了
鉴定结果出来的那天,苏晚吟没有亲自去看。
沈渡替她去了。他在鉴定中心门口被记者围了四十分钟,最后举着那份密封的报告穿过人群,面无表情地上了车。回到公寓的时候,他把报告放在茶几上,没有拆。
“你不看?”沈渡问。
苏晚吟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林渡刚切好的水果。她叉了一块苹果放进嘴里,嚼完了才说话。
“结果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所有人都知道我在公开做这件事。”
沈渡看着她,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知道吗,有时候我觉得你根本不像是二十三岁。”
“那我像多少岁?”
“像活了很久的人。”
苏晚吟叉水果的手顿了一下。她确实活了很久。上一世她三十二岁,加上这个世界的时间,她比任何人都老。但她不能告诉任何人这件事。
“打开吧。”苏晚吟说。
沈渡拆开封条,抽出报告。他看了几秒,表情没什么变化,把报告递给她。
苏晚吟接过来看了一眼。
结论写得很清楚:苏晚吟与苏建国不存在生物学上的亲子关系。她不是苏建国的女儿。
苏晚吟把报告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里很安静,林渡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沈渡坐在对面,等着她说话。
“我要去找苏老太太。”苏晚吟说。
“现在?”
“现在。”
苏晚吟站起来,换了衣服出门。林渡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没有跟上来。他知道有些事不需要他跟着。
苏家老宅今天很安静。姜颖开了门,看到她的时候表情有点复杂,但还是侧身让她进去了。
苏老太太坐在花园的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秋天的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把那些银丝照得发亮。她看到苏晚吟,没有惊讶,好像早就知道她会来。
“坐。”老太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苏晚吟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小圆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老太太倒了一杯茶,推到苏晚吟面前。
“鉴定报告拿到了?”老太太问。
“拿到了。我不是苏建国的女儿。”
苏老太太喝了一口茶,表情没有变化。“我知道。”
苏晚吟看着她。她没有说“你早就知道”这种话,因为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苏老太太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说。
“我的亲生父亲是谁?”苏晚吟问。
老太太放下茶杯,目光落在花园里那棵梧桐树上。树叶已经开始黄了,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你母亲怀你的时候,还没有嫁进苏家。”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她当时有一个恋人,那个人不姓苏。后来你母亲嫁给了我儿子,那个恋人出了国。再也没有回来过。”
苏晚吟安静地听着。
“你母亲生你的时候难产,走得很突然。她没有告诉任何人你的亲生父亲是谁。”老太太转过头看着苏晚吟。“我查过,没有查到。那个人藏得很深,深到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苏晚吟沉默了很久。她不是原主,她没有那种“我是谁”的身份焦虑。但她替原主感到悲哀。原主活着的时候,苏老太太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等她死了,真相被当成武器扔出来。
“你为什么现在告诉我?”苏晚吟问。
老太太的眼睛浑浊了。她看着苏晚吟,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有一种说不清的表情。不是愧疚,不是心疼,是一种很疲惫的、像终于放下了一块石头的感觉。
“因为你问了我。”老太太说。“这些年,从来没有人问过我。”
苏晚吟站起来。茶还没凉,但她不想喝了。她走到花园的门口,停了一下。
“奶奶,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说。”
“苏建国知道我不是他女儿吗?”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苏晚吟走出花园。经过客厅的时候,苏建国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看到苏晚吟,脸立刻拉了下来,但没有说话。苏婉清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手机,看到苏晚吟的时候微微点了下头。
苏晚吟没有停留,直接走出了老宅的大门。
秋天的风很大,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满天飞。苏晚吟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叶子在半空中打转,然后一片一片落下来。
她掏出手机,给沈渡发了一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人。苏晚吟的亲生父亲。任何线索都可以。”
沈渡回得很快。“有难度。但可以试试。”
苏晚吟把手机放回口袋。她没有叫车,沿着老宅外面的那条路慢慢走。这条路她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用这种方式走过。以前是原主走的,带着讨好苏家的、小心翼翼的心情。现在是她走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终于把欠的都还完了一样的轻松。
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是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苏晚吟接起来。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冷淡,像冬天的风。
“苏晚吟?”
“你是谁?”
“傅司衍。”
苏晚吟的脚步停住了。傅司衍。原书里最难搞的那个男人。高冷,禁欲,软硬不吃。他在原书的后半段才出场,一出现就把顾衍压得抬不起头。但现在他提前出场了。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苏晚吟问。
“沈渡给我的。”
苏晚吟皱了下眉。沈渡没有告诉她这件事。
“他想让我帮你查你亲生父亲的事。”傅司衍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我答应了,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见一面。就今晚。”
苏晚吟沉默了几秒。她翻遍了原书的记忆,找不到关于傅司衍的任何细节。这个人太神秘了,神秘到原书的作者都没有给他写一个完整的身世。
“时间,地点。”苏晚吟说。
“晚上八点,城北的旧码头。你一个人来。”
电话挂了。
苏晚吟握着手机站在路边,路灯已经亮了,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不知道傅司衍为什么约在那种地方见面。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她不去,她可能永远找不到亲生父亲的下落。
她回到家的时候,林渡正在客厅里看书。看到她进门,他合上书站起来。
“怎么了?你脸色不好。”
苏晚吟换了鞋,坐到沙发上。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今晚要出去一趟。八点,城北旧码头。”
林渡的手停了一下。“那里很偏。”
“我知道。”
“安全吗?”
“不知道。”
林渡沉默了。他站在沙发旁边,低着头,像是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
“我陪你去。”他说。
“不行。他让我一个人去。”
“那我远远跟着。”林渡抬起头看着苏晚吟。“不让他发现。”
苏晚吟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担心。不是那种“你走了我怎么办”的担心,是那种“我不想你出事”的担心。很干净,很纯粹。
“好。”苏晚吟说。
晚上七点半,苏晚吟换了一身黑色的衣服。裤装,方便活动。她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口袋。
林渡换了一身深色的衣服,站在玄关等她。他看起来不像要去跟踪别人,更像要去赴一个很重要的约。
两个人一起下楼。到了小区门口,苏晚吟叫了一辆车,林渡叫了另一辆。
“别跟太近。”苏晚吟说。
林渡点了点头,上了后面那辆车。
城北的旧码头已经废弃了很多年。铁门生锈了,围墙上爬满了藤蔓,仓库的玻璃窗碎了好几块。苏晚吟下了车,站在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味。
她推开门走进去。码头上停着几艘破旧的船,岸边的路灯只有一盏还亮着,在地面上投下一小圈昏黄的光。一个男人站在那圈光里。
他很高,比沈渡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挡住了半张脸。但苏晚吟还是看到了他的五官——冷,硬,像用刀刻出来的。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在路灯下泛着一点冷光。
“苏晚吟。”他叫她的名字,语调没有任何感情。
“傅司衍。”
他打量了她几秒。“你不怕?”
“怕什么?”
“怕我是坏人。”
苏晚吟笑了一下。“你是坏人吗?”
傅司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苏晚吟。
“你亲生父亲的信息在里面。”
苏晚吟接过信封,没有立刻拆开。“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欠沈渡一个人情。他还了,我们两清。”
苏晚吟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灰色的眼睛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温度。但苏晚吟当心理咨询师的时候见过很多这样的人——他们的冷漠不是天生的,是被生活冻住的。
“谢谢。”苏晚吟把信封收好,转身要走。
“等一下。”傅司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不好奇我是谁吗?不好奇我为什么约在这种地方?”
苏晚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好奇。但你不说,我就不问。”
身后沉默了几秒。然后傅司衍说了一句让她意外的话。
“你跟你母亲很像。”
苏晚吟转过身。傅司衍已经转身走向仓库的阴影里了。他的背影很高很直,风衣的下摆在夜风里翻飞。他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母亲当年没有嫁的那个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姓傅。”
苏晚吟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姓傅。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信封上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两个字,用黑色的墨水写的——“亲启”。
苏晚吟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照片和一张纸条。照片上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花海里笑得很好看。那是原主的母亲,苏晚吟在苏家的相册里见过这张照片。纸条上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地址。
名字是傅远舟。地址在国外,一个苏晚吟从来没有去过的城市。
她站在那盏快要坏掉的路灯下,看着照片上那个女人的笑脸。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信封的一角被风吹起来,哗哗作响。
在码头外面的马路上,林渡站在一棵梧桐树后面。他离得很远,根本看不清码头里面发生了什么。但他等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苏晚吟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她的表情有些不对。
“怎么了?”
苏晚吟把照片和纸条递给他看。林渡看完,抬起头看着她。
“你还好吗?”
苏晚吟点了点头。她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个问题。
“你说,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需不需要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林渡想了想。“需要。因为知道了从哪里来,才知道要去哪里。”
苏晚吟看着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那双眼睛还是很干净。干净的像从来没有被这个世界弄脏过。
“走吧。”苏晚吟把照片和纸条收好。“回家。”
两个人沿着河边往回走。河水是黑色的,倒映着两岸的灯光,一明一灭。苏晚吟走在前面,林渡走在后面,还是那一米的距离。
走到一半的时候,苏晚吟忽然停下来。
“林渡。”
“嗯?”
“你说你跟着我,跟我是不是苏家的女儿没关系。那跟我是什么身份有关系吗?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不是什么好人,你还跟着吗?”
林渡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站在河边的栏杆前。河水在他们脚下流淌,无声无息。
“你不会不是好人。”林渡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好人不需要证明自己是好人。坏人才需要。”
苏晚吟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嘲讽,不是客气,是真的觉得这个人很神奇。他总是能用最简单的句子,说出最让人没法反驳的道理。
“走吧。”苏晚吟转过身。“回家吃馄饨。冰箱里还有吗?”
“有。”林渡说。“我多包了一点,冻在冰箱里。”
苏晚吟走在前面,脚步比刚才轻快了很多。林渡跟在后面,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被你发现了”的不好意思。
月亮升得更高了。今晚的月亮不是很圆,但很亮,把两个人的影子照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