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崖底余生,残躯改貌归京城
断魂崖下并非万丈绝地,反倒藏着一处被云雾遮蔽的深谷,谷中溪水潺潺,草木葱茏,与世隔绝,正是世间少有的桃源秘境。沈清辞抱着云岫坠崖之时,被半山腰横生的古松枝干拦了数次,卸去大半冲力,落入谷底溪水之中,虽浑身骨血剧痛、毒伤迸发,却堪堪留住了一口气。
昏迷中她只觉浑身冰冷,喉间灼痛,意识浮沉间全是父亲惨死、家破人亡的画面,还有萧景渊冷漠决绝的眉眼。她无数次想要就此闭眼,可心底那股不甘与恨意死死拽着她,让她从鬼门关一次次挣扎回来。
她命不该绝。
谷底住着一位隐世多年的医女,人称苏先生,早年曾受沈毅一饭之恩,感念将军恩德,独居谷中钻研医术,救治误入绝境的路人。发现溪水中奄奄一息的主仆二人时,苏先生一眼认出沈清辞身上的将门玉佩,当即出手相救,将两人带回竹舍悉心照料。
沈清辞在生死线上徘徊了整整一月。
旧毒未清,新伤缠身,骨裂之痛与脏腑损伤日夜折磨,她数次高热昏迷,呓语间全是 “报仇”“沈家”“萧景渊” 几个字眼。苏先生医术高超,倾尽谷中奇珍药材,以银针封脉,以草药续命,一点点将她从鬼门关拉回。
醒来之日,阳光透过竹窗洒入,她睁眼看到陌生的屋顶,许久才回过神 —— 她没有死。
云岫虽也身受重伤,却因被她护在怀中,伤势较轻,早已清醒,日夜守在榻前,见她睁眼,当即喜极而泣,扑在榻边哽咽不止:“小姐…… 您终于醒了…… 奴婢还以为……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沈清辞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这是…… 何处?”
“是断魂崖下的秘境,苏先生救了我们。” 云岫抹着眼泪,一一回禀,“小姐,我们都活着,我们都活下来了……”
活着。
这两个字沉甸甸砸在心上。沈清辞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心口,那里依旧在跳,带着剧痛,带着恨意,带着不屈。她没有死,上天没有让她就那样轻易解脱,而是让她活着,活着去报仇,活着去讨还所有血债。
可活下来的代价,是一身再也无法痊愈的伤痛。
苏先生告知她,当年那半盏毒酒早已侵入骨髓,虽被强行压制,却会伴随一生,每逢阴雨天便会骨痛如裂,情绪激动便会呕血,身子亏空到了极致,再不能如从前那般骑马练剑、肆意洒脱。加之坠崖时骨裂受损,她的左肩微微变形,身形较从前清瘦单薄,容颜也因久病与毒素侵袭,褪去了昔日明媚圆润,多了几分清冷苍白,眉眼间再无半分少女娇憨,只剩冷冽与沉郁。
连声音,都因当年毒酒灼伤喉咙,变得比从前低沉清冷,不复往日清脆。
容貌、身形、声音、性情,无一不变。
这般模样,莫说旁人,便是她自己照镜,都险些认不出。
苏先生看着她眼底的死寂与恨意,轻叹一声:“姑娘,沈将军一生忠勇,不希望你活在仇恨之中。”
沈清辞垂眸,指尖紧紧攥着被褥,指节泛白,声音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先生不懂。家破人亡,满门蒙冤,若不报仇,我九泉之下,无颜面对沈家列祖,无颜见我父亲。”
她留在谷底,一住便是三年。
三年间,她跟着苏先生学医识毒,调理身体,以惊人的毅力忍着骨痛重塑身躯,虽不能再舞刀弄枪,却学会了用毒、用针、用智,学会了隐忍、蛰伏、藏起所有情绪。她不再是那个明媚赤诚、敢爱敢恨的将门嫡女,而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只剩复仇执念的孤女。
云岫始终陪在她身边,主仆二人相依为命,闭口不提当年过往,只一心等待身体痊愈,等待重返京城的那一日。
三年里,她也断断续续从苏先生口中得知外界消息 —— 萧景渊肃清奸佞,登基为帝,为沈家平反昭雪,追封她为明德皇后,空悬后位,遍寻天下。
每听一句,她的心便冷一分。
平反昭雪又如何?追封皇后又如何?空悬后位又如何?
她的父亲活不过来,沈家满门活不过来,她曾经的赤诚与爱意活不过来。那些迟来的愧疚与补偿,在血海深仇面前,一文不值。
她不感激,不原谅,不动容。
她只记得,金銮殿上他的背弃,冷宫中他的冷漠,她家破人亡时他的袖手旁观,她被逼坠崖时他的迟来一步。
恨,早已入骨,融入血脉,再也无法消解。
景和三年暮春,沈清辞身体渐渐稳定,毒素被压制,虽依旧体弱,却已能正常行走。她知道,复仇的时机到了。
她辞别苏先生,拜谢救命之恩,带着云岫,换上最朴素的布衣,戴上遮颜帷帽,乘坐一辆简陋马车,悄然离开断魂崖谷底,踏上重返京城的路。
一路北上,她亲眼所见大靖山河安定,百姓安乐,市井繁华,人人称颂当今圣上英明。每听一句赞颂,她心底的讽刺便多一分。
这盛世安稳,这万民敬仰,是用她沈家满门的鲜血,用她一生的幸福与伤痛换来的。
他坐拥江山,万民朝拜,而她,家破人亡,残躯余生。
何其不公。
马车缓缓驶入京城城门的那一刻,沈清辞掀开帷帽一角,望着熟悉又陌生的城池,眼底没有波澜,只有一片冰封的沉寂。
京城依旧繁华,街道依旧喧嚣,将军府旧址早已被封存,东宫依旧威严,皇宫依旧高耸入云。
物是人非。
她回来了。
不是以将门嫡女的身份,不是以太子妃的身份,不是以明德皇后的身份。
而是以一个复仇者的身份,回到这座伤她至深、毁她一切的城池。
她隐于京城偏僻小巷的一处小院,低调蛰伏,不与任何人往来,默默收集当年所有旧事,静静等待复仇的时机。
她知道,萧景渊一定在找她。
她偏要藏在他眼皮底下,让他穷尽一生都寻而不得,让他永远活在悔恨与执念之中。
这是她给他的,第一份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