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毒入骨髓,情深不寿难相守
自巷口身份揭穿、与萧景渊彻底决裂之后,沈清辞便将自己关在京城小巷的小院里,再不曾踏出半步。小院简陋冷清,陈设朴素,唯有窗边一方小几,摆着她日日熬煮的药罐,苦涩的药气日复一日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如同她这一生都无法摆脱的宿命与伤痛。云岫寸步不离守在她身边,看着自家小姐日渐清瘦、面色苍白如纸,心中如同刀割,却又不敢多言,只能默默为她煎药、打理起居,将所有担忧都藏在心底。
沈清辞心中清楚,自己这副身躯,早已是油尽灯枯。当年断魂崖上,苏婉仪强行灌入喉中的半盏毒酒,早已顺着血脉侵入骨髓,虽被崖下苏先生以绝世医术强行压住毒性,勉强保住性命,却也只是苟延残喘。那毒如同附骨之疽,藏在四肢百骸之中,平日里隐忍蛰伏,可一旦心绪波动过大、怨气淤积过深,便会疯狂反扑,蚕食她残存的生机。
那日街头面对萧景渊的跪地忏悔,听他诉说三年前的身不由己、权宜之计,看他泪流满面、悔恨癫狂的模样,她看似冷漠平静,无波无澜,心底深处积压多年的恨意、委屈、痛苦,却在一瞬间翻涌而上,狠狠冲击着本就残破不堪的经脉。待她回到小院,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再也支撑不住,胸口一阵剧烈翻腾,一口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身前素色的衣襟,眼前一黑,便直直倒了下去。
云岫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将她扶到榻上,一边哭一边用手帕擦拭她唇角的血迹,跌跌撞撞跑出去请郎中。可接连请了数位京城名医,逐一诊脉过后,皆是面色凝重,连连摇头,束手无策。为首的老郎中捋着胡须,对着云岫长长叹息,语气满是惋惜:“姑娘体内的毒素沉积已有三年之久,早已深入骨髓,侵入五脏六腑,先前不过是强行压制,如今毒势全面爆发,经脉尽损,气血枯竭,已是药石无医,准备后事吧。”
云岫听完,当场瘫软在地,放声大哭,却不敢让榻上的沈清辞听到,只能强忍着悲痛,送走郎中,默默守在床边,一遍遍为她擦拭冰冷的指尖。
沈清辞醒来之时,意识已经有些昏沉,浑身骨骼如同被寸寸折断一般,剧痛难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喉咙与胸腔的灼烧感。她看着云岫通红的眼眶,看着屋内弥漫的浓重药气,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她没有惊慌,没有悲伤,反倒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般结局。
她这一生,本就是从地狱里捡回来的一条残命,能活着回到京城,能亲眼看到萧景渊为她悔恨癫狂,能亲手将那些伤害她的人一一清算,她已经没有遗憾。至于生死,于她而言,早已是身外之物,活着是煎熬,死去,反而是解脱。
可她的平静,却成了萧景渊的灭顶之灾。
萧景渊自从那日被她决绝拒绝之后,并未离开,而是一直派人守在小院之外,日夜关注着她的动静,不敢靠近惊扰,只敢远远守候,期盼着她能有一丝一毫的回心转意。当他得知沈清辞突发重病、危在旦夕、所有郎中都束手无策的消息时,只觉得天地倒转,神魂俱灭,手中的御笔狠狠摔落在地,墨汁溅满龙袍,他却浑然不觉,疯了一般冲出皇宫,连龙袍都来不及更换,一路狂奔,朝着那处偏僻小院疾驰而去。
他不敢想象,若是连最后这一次机会都失去,若是沈清辞就这般离他而去,他这余生,该如何度过,该如何面对那万里江山,该如何偿还这一生的亏欠与悔恨。
“清辞 —— 清辞 ——!”
萧景渊跌跌撞撞冲入小院,一脚踹开房门,扑到榻前,当看到榻上面色惨白、气若游丝、唇角不断溢出血丝的沈清辞时,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碎,痛得他几乎窒息,双腿一软,跪倒在榻前。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想要触碰她,却又怕惊扰了她,怕自己的温度,会让她本就微弱的生机彻底消散,只能僵在半空,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无尽的恐惧与哀求:“清辞,你别吓我,你醒醒,我来了,我来了啊…… 朕这就传召宫中所有太医,朕倾尽天下灵药,朕以江山社稷为代价,一定要治好你,一定……”
他疯了一般下令,一夜之间,皇宫太医尽数被召至小院,天下奇珍药材源源不断被送入这间简陋的屋子,人参、雪莲、灵芝、仙草,无数平日里难得一见的灵药,被毫无保留地拿来为沈清辞吊命。萧景渊寸步不离守在榻边,亲自为她吹凉汤药,亲手为她擦拭唇角血迹,笨拙而虔诚,昔日九五之尊的帝王威仪,荡然无存,只剩下一个卑微哀求、害怕失去爱人的凡人。
可无论他用尽多少方法,无论太医们如何殚精竭虑,都终究无力回天。
毒素早已侵入骨髓,摧毁了她所有生机,天命难违,生死有命,人力终究无法逆天改命。
为首的太医跪在地上,重重叩首,声音颤抖:“陛下,皇后娘娘毒入骨髓,生机已绝,臣等…… 臣等实在无能为力,求陛下恕罪!”
“不可能!”
萧景渊猛地嘶吼出声,双目赤红,一把推开太医,状若癫狂,他扑到榻边,紧紧握住沈清辞冰凉的手,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不断滑落,滴在她的手背上,滚烫而苦涩。
“清辞,你不能死,你不能就这么离开我……”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三年前是我不好,是我懦弱,是我选择了江山,舍弃了你,是我害了你,害了沈家,我愿意用我的命换你的命,我不当这个皇帝了,我把江山给别人,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活着,只要你活着……”
“你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们离开京城,去断魂崖下,去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我一辈子守着你,照顾你,再也不分开,再也不让你受一点委屈……”
他语无伦次,一遍遍忏悔,一遍遍哀求,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失去了所有依靠与希望。
沈清辞缓缓睁开眼睛,虚弱地看着他。
眼前的男子,鬓染微霜,满面泪痕,憔悴不堪,早已没有了帝王的半分威仪,只剩下无尽的痛苦与悔恨。她看着他,眼底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爱,没有痴,只剩下一片释然与平静。
三年的仇恨,三年的执念,三年的苦痛,在生命走到尽头的这一刻,终于全部放下,烟消云散。
她用尽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轻轻抬手,指尖触碰到他的脸颊,动作微弱,却带着一丝久违的温柔,如同当年在东宫花园,她为他拂去肩上落花一般。
“萧景渊……”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我不恨了…… 也不怨了……”
“只是…… 我们之间…… 终究是…… 情深不寿…… 难相守……”
“若有来生…… 不要再遇见了……”
话音落下,她的手缓缓垂下,眼眸轻轻闭上,唇角带着一丝平静的笑意,胸口起伏渐渐微弱,最终归于死寂。
毒入骨髓,天命难违。
她终究,还是离开了。
带着一身伤痛,一腔释然,永远离开了这个让她欢喜过、深爱过、痛苦过、憎恨过的世间。
萧景渊抱着她渐渐冰冷的身体,僵在原地,久久没有动静。
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彻底死寂。
他的清辞,他找了三年、爱了一生、悔恨了一世的姑娘,终于还是走了。
这一次,是真的走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