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六章:告白,当众难堪
入夏之后,雨水多了起来,空气里闷着一股化不开的潮意,像洛姝压在心底、散不出去的情绪。
小组作业那件事后,她安静得近乎透明。不再提前去教室,不再整理笔记,不再刻意往娄屿的方向看一眼。她把自己缩在座位上,低头看书,低头写字,低头走路,像一株被暴雨打蔫的草,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越是沉默,流言越往她身上缠。
有人说她被娄屿厌弃了,有人说她痴心妄想闹了笑话,还有人等着看她下一步还能怎么丢人。洛姝全都装作听不见,只是心里那道伤口,被反复摩擦,早已血肉模糊。
苏念劝她:“别忍了,转个念头,把他忘了,好好读书。”
洛姝点点头,却只有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是说忘就能忘的。哪怕被伤得遍体鳞伤,心底最深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到可笑的执念——万一,万一是她误会了呢?万一,他只是一时糊涂呢?
就是这一丝“万一”,推着她走到了悬崖边。
高二的无尽夏开得疯艳,大片粉紫铺在操场围栏外,风一吹,晃得人眼晕。洛姝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终于做了一个决定:最后一次。
告白,然后彻底结束。
她花了三个深夜,写完一封长长的情书。字斟句酌,一笔一画,把这一年多的心动、委屈、期待、卑微,全都写在了纸上。没有纠缠,没有逼迫,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代。
她选在放学之后,操场人最少的时候。
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跑道上空荡荡的。洛姝攥着那封信,站在老槐树下,手心被信纸硌得发疼,心跳快得快要冲破喉咙。她等了很久,久到双腿发麻,终于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可娄屿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身边跟着几个男生,嬉嬉闹闹,还有一直明着追他的校花孟雨。几个人边走边笑,朝着这边走来。
洛姝的心跳瞬间沉了下去,手脚冰凉。
她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娄屿的目光先落在她身上,眉梢微挑,带着几分意外,几分不耐。
周围的人也注意到了她,眼神瞬间变得玩味起来。
洛姝站在原地,退无可退。
到了这一步,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却还是清晰地说了出来:“娄屿,我有话对你说。”
她把折得整整齐齐的情书,双手递了出去,“我喜欢你很久了。这是我最后一次说,以后不会再打扰你。”
最后一句,她是说给自己听的。
只要他好好拒绝,她就能安安静静退场。
可她低估了他的残忍。
娄屿没有接那封信。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
他只是抱着手臂,嗤笑一声,语气里的轻蔑与不耐烦,像冰碴子一样砸在洛姝脸上:“洛姝,你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紧接着是低低的哄笑。
“我从来没喜欢过你,一次都没有。”他看着她,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你送的那些东西,我根本不稀罕。”
孟雨站在一旁,挽了挽头发,轻笑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有些人啊,明明自己普通,还总觉得别人都会看上她,也不看看配不配。”
男生们跟着起哄,口哨声、嬉笑声,密密麻麻裹住洛姝。
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像针,像刀,像火。
她站在人群中央,浑身冰冷,血液像是彻底凝固。
手里的情书,轻飘飘地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被风卷起,翻出里面密密麻麻的心事,暴露在所有人的目光下。
那是她藏了一年多的喜欢,是她深夜里的眼泪,是她小心翼翼的温柔。
此刻,却成了所有人的笑料。
娄屿没再看她一眼,转身搂着朋友,说说笑笑地离开。
路过那封被吹落在地的情书时,他脚步都没有顿一下,仿佛那只是一张无关紧要的废纸。
夕阳落下,暮色四合。
操场渐渐空了,只剩下洛姝一个人。
她蹲下身,慢慢捡起那封信,指尖抖得厉害。信纸边角被泥水沾湿,字迹晕开,像她哭花的眼。
眼泪砸在纸上,一滴,又一滴,把所有心事都泡得发皱。
原来不是误会。
不是一时糊涂。
不是她不够好。
是他从头到尾,都把她的喜欢,当成一场可以随意践踏的笑话。
苏念找到她的时候,洛姝蹲在无尽夏花丛边,哭得浑身发抖,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那是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疼的沉默。
苏念一把抱住她,声音都在发颤:“洛姝,我们不看了,不想了,忘了他……”
洛姝靠在她怀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那是压抑了一年多的委屈、卑微、难堪、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决堤。
她以为告白是结束,没想到是最后一场凌迟。
她以为自己能体面退场,没想到被扒光了所有尊严,扔在众人面前,任人嘲笑。
那天晚上,洛姝把那封情书,连同所有关于娄屿的笔记、照片、没送出去的礼物,一起装进纸箱,锁进了衣柜最深处。
也锁死了那个卑微到尘埃里的自己。
窗外的无尽夏依旧开得热烈,可洛姝知道,她心里的那一片,已经彻底死了。
被她亲手,连根拔起,烧成灰烬。
这一场始于盛夏的暗恋,终于在另一个盛夏,以最狼狈、最疼痛的方式,彻底落幕。
没有遗憾,只有解脱。
没有不舍,只有心死。
从此,少年是路人,再无关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