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五章:嘴比心硬
陆明薇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持续性的低气压。她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不断在同一个地方摔跟头的小丑,而温言,就是那个永远站在聚光灯外,用温和无害的目光看着她表演,然后在她最狼狈的时候,递过来一张纸巾,或是一副耳塞的观众。
这种认知让她烦躁,又隐隐有些难堪。她刻意减少了在校园里“偶遇”温言的频率,甚至屏蔽了几个八卦温言的聊天群。
但越是试图不去想,那些画面和声音就越是无孔不入。温言专注的侧脸,温言温和的笑容,温言那句“你人真好”,还有那副被她藏在包包夹层最深处、从未使用过的白色耳塞……都像幽灵一样,时不时在她脑海里游荡。
她把这归咎于“胜负欲”受挫——是的,一定是这样。她陆明薇从小到大,想要什么得不到?想刁难谁,对方不是灰头土脸就是谄媚讨好?
偏偏在温言这里,她所有的挑衅都像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有弹性的、温暖的云朵上,还被对方误认为是“帮忙”和“关心”。这太离谱了,也太让人挫败了。
就在她试图用购物、派对、以及各种奢侈消费来麻痹自己这股莫名情绪时,一个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的“小插曲”发生了。
那是跨学院合作项目的中期汇报会后。项目进展顺利,温言负责的理论框架部分扎实清晰,获得了指导老师的高度评价。小组在旧教学楼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做简单的复盘和后续分工。
气氛还算融洽,直到一个男生——陆明薇记得他好像是萧墨辰某个不太亲近的跟班,姓王——在讨论间隙,忽然用一种故作随意的口吻提起了话头。
“对了,温言,”王同学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温言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卫衣,语气里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探究和优越感,“这次项目资料搜集,你那边好像挺费劲的吧?我听说你家那边……图书馆和数据库资源不太行?你爸爸的事情之后,家里就你妈妈一个人支撑,肯定很不容易。”
话音落下,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几分。其他几个组员的表情都变得有些微妙,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资料,有人目光飘忽。
谁都知道,“家庭”是温言的禁区,或者说,是大家心照不宣不去触碰的领域。温言从未主动提起,但关于她父亲早逝、母亲是普通工人独自供养她上大学的传闻,在校园里并非秘密。此刻被这样直白地、甚至带着某种隐秘审视意味地提起,气氛顿时尴尬起来。
陆明薇原本心不在焉地转着笔,闻言动作一顿,指尖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她抬起头,目光先是不由自主地看向温言。
温言就坐在她对面的位置。在“王同学”开口的瞬间,陆明薇清楚地看到,温言脸上那惯常的、温和而略带疏离的表情,几不可察地凝固了一瞬。她的背脊依旧挺得很直,放在膝盖上的手,却微微蜷缩起来,指尖因为用力而显得有些发白。
她的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快的、几乎难以捕捉的紧绷,但陆明薇看到了。
她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垂下了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的情绪。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
“王同学,”温言再抬起眼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还能扯出一个很浅的、公式化的笑容,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谢谢关心。资料方面,学校图书馆和线上数据库已经足够满足需求了。至于我家里的情况,”她顿了顿,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界限感,“是我的私事,和项目无关。”
她的回应得体,甚至可以说是无懈可击。但陆明薇看着她那微微收紧的指尖,看着她嘴角那抹勉强维持的弧度,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细小的针尖,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那个“王同学”似乎对温言这种四两拨千斤的回答不太满意,或者说,他本就存了某种彰显自身优越感、或替“某人”鸣不平的心思,竟还不依不饶,笑着接话,语气却更显刻意:“哎呀,别这么见外嘛,大家都是同学,关心一下也是应该的。“
"听说你妈妈身体也不太好?一个人供你上大学,还学这么费钱的专业,压力肯定很大吧?要是有什么困难,可以跟大家说嘛,能帮的我们肯定帮,对吧?”他说着,还环顾了一下其他组员,试图寻找认同。
其他组员更加尴尬了,没人接话。
温言脸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握得更紧了些,骨节分明。她没有再看那个“王同学”,目光落在面前的笔记本上,沉默着。那沉默并不懦弱,却带着一种沉重的、被强行揭开伤疤的隐痛。
陆明薇看着这样的温言,心头那点细微的刺痛感,忽然变成了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了上来。烧得她胸口发闷,指尖发冷。
这火气来得迅猛而莫名。她讨厌那个“王同学”脸上那种故作关切实则刻薄的虚伪表情,讨厌他话语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怜悯,更讨厌……讨厌看到温言此刻这种强自镇定下的脆弱。虽然那脆弱只有一丝,被她掩饰得很好,但陆明薇就是看到了。
她凭什么要在这里听这些?这个姓王的又算什么东西,也配在这里用温言的家庭说事?那副嘴脸,真是……难看死了。
“啪!”
陆明薇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实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那个“王同学”一哆嗦,其他人也惊愕地看向她。
陆明薇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男生,漂亮的脸上结了一层寒霜,眼神锐利得像刀子。她红唇微启,吐出的字眼又冷又硬,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
“你废话怎么这么多?”
“王同学”被她吓得一懵,脸涨红了:“陆、陆小姐,我……”
“项目讨论就好好讨论项目,”陆明薇打断他,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扯些有的没的,显得你消息很灵通,还是显得你特别有同情心?”她嗤笑一声,目光像刮骨刀一样在对方身上扫过,“拿别人的家事当谈资,翻来覆去地说,你不觉得你这样子,特别低级,特别没品吗?”
“我……” “王同学”的脸由红转白,讷讷不敢言。
陆明薇却不再看他,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她拿起自己那只昂贵的手包,目光扫过还低着头、看不清神色的温言,又迅速移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语气依旧又冷又傲,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拉低整个会议的档次,也拉低我的档次。晦气。”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拎着包,转身就走出了会议室。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主人还未完全消散的怒意。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过了好几秒,才有人干咳两声,试图缓和气氛:“那个……我们继续讨论下一部分吧?”
温言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她看向陆明薇离开的那扇门,又很快收回视线,对着提议的组员轻轻点了点头:“好。”
只是,在没有人注意的角落,她一直紧握的、有些冰凉的手指,终于,慢慢地松开了。
会议在一种略显诡异的气氛中匆匆结束。温言独自收拾好东西,走出旧教学楼。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沿着小路慢慢走着,脑海里回放着刚才会议室里的一幕。那个“王同学”的话语像冰冷的针,刺破她努力维持的平静。但紧接着,是陆明薇拍案而起的身影,是她那些毫不客气、甚至堪称刻薄的斥责。
“……你不觉得你这样子,特别低级,特别没品吗?”
“拉低我的档次。晦气。”
温言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渐聚拢的晚霞。橙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也柔和了她脸上残留的些许苍白。
她知道陆明薇的话,未必是真的想帮她。那位大小姐的脾气,更像是单纯觉得被冒犯、被打扰了,或者,纯粹是看那个人不顺眼。
但是……
温言的嘴角,微微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真实的弧度。
但是,在那种情况下,那样干脆利落地打断,那样毫不留情地怼回去……确实,很痛快。
也让她心里那点冰冷的滞涩,被这阵突如其来的、属于陆明薇式的“风暴”,吹散了不少。
她想起陆明薇离开时,那挺得笔直却莫名显得有些僵硬的背影,还有那句看似撇清关系的“拉低我的档次”。
真是……傲娇得可以。
也……可爱得紧。
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温言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感觉胸口的沉闷渐渐散去。她握了握还有些凉意的手,迈开脚步,继续向前走去。
步伐,比刚才轻快了许多。
而早已走到停车场、坐进自己跑车里的陆明薇,却烦躁地一把捶在了方向盘上。
“嘀——!”
刺耳的喇叭声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
她到底在干什么?!
陆明薇把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闭了闭眼。
脑海里,却是温言微微发白的指尖,和垂下眼帘时,那抹浓密睫毛都掩不住的黯然。
烦。
烦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