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24小时心跳（下）
自从那个噩梦之夜后，安柯发现自己养成了一个坏习惯——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扭头看对面那张床。
程野通常比他醒得早，要么坐在床上看书，要么已经洗漱完在等他。但无论他在哪，安柯睁开眼的第一秒，总会对上他的目光。
像是早就等在那里。
“你天天盯着我看干嘛？”某天早上，安柯终于忍不住问。
程野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直接：“等你醒。”
“等我醒干嘛？”
“看你睡着的呼吸频率是15次每分钟，醒着是18次。中间的变化过程需要记录。”
安柯沉默了三秒，然后把枕头扔了过去。
“程野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程野接住枕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但安柯看见了——他的嘴角，弯了零点五毫米。
这人居然在笑。
虽然只有零点五毫米，但确实是笑。
安柯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同居第三周，基地停电。
晚上八点，整个训练楼陷入黑暗。应急灯亮起的瞬间，安柯刚好在宿舍里躺着刷手机。
他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地往旁边看。
程野坐在对面床上，手里的书停在某一页。黑暗中，那双眼睛正看着他。
“停电了。”安柯说。
“嗯。”
“可能要等一会儿才能修好。”
“嗯。”
“你不过来坐着？”
程野沉默了一秒，然后站起来，走到安柯床边，坐下。
两个人并排坐着，靠着墙，面前是无边的黑暗。
安柯忽然笑了。
“程野，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停电，最喜欢这样坐着。”
“为什么？”
“因为黑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就可以随便想。”安柯把头靠在墙上，“想一些平时不敢想的事。”
“比如？”
安柯扭头看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程野的表情，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是亮的，像黑暗里唯一的星星。
“比如——”他往程野那边挪了挪，肩膀挨上肩膀，“你现在在想什么？”
程野沉默了几秒。
“在想你。”
安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想我什么？”
“想你为什么每次靠近我的时候，我的心率都会上升。”
安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上升多少？”
“平均23%。峰值出现过37%。”
“那现在呢？”
黑暗中，程野没有立刻回答。
然后安柯感觉到一只手，覆上了自己的手背。
程野的手很凉，指尖带着一点夜里的温度。那只手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秒，然后慢慢往下，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现在。”程野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上升了41%。”
安柯盯着黑暗中那个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干。
“程野。”
“嗯？”
“你知道牵手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程野说，“肢体接触的一种形式，可以促进催产素分泌，缓解焦虑，增强亲密感。”
安柯：“……”
这人真的没救了。
但他没有抽开手。
不仅没抽开，还往程野那边靠了靠，把头抵在他肩上。
“程野。”他闷闷地说，“你以后别算了。”
“算什么？”
“别算什么心率上升多少。”安柯说，“你要是想牵，就直接牵。”
黑暗中，程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好。”他说。
同居第四周，安柯感冒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换季的时候着了凉，流鼻涕打喷嚏，整个人蔫蔫的。
但程野的反应，像是他得了绝症。
“体温37.8，低烧。”程野拿着温度计，眉头皱成一个结，“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没穿够衣服，室外温度比室内低6度，风速3级，你穿的那件卫衣保暖系数不够。”
安柯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看着他：“程野，我就是个小感冒，你不用——”
“需要吃药。”程野打断他，站起来往外走，“我去买。”
“外面下雨呢——”
门已经关上了。
安柯盯着那扇门，愣了半天。
十五分钟后，程野回来了。
浑身湿透，头发滴着水，手里拎着一个药店的袋子。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开始往外掏东西：感冒药、退烧药、体温计、退热贴、润喉糖、维生素C……
安柯看着那堆东西，有点懵。
“你买这么多干嘛？”
程野没回答，只是拆开一盒退热贴，撕开包装，走到床边。
“抬头。”
安柯下意识地抬起头。
程野俯下身，把退热贴贴在他额头上。
那个动作很轻，很笨拙，像是在做什么精细的实验。他的手指在安柯额头上停留了一秒，确认贴稳了，才收回去。
安柯仰着头看他。
这个角度，他能看见程野湿透的头发，能看见他脸上的水珠，能看见他眼底那种从未见过的东西——
不是数据。
不是计算。
是担心。
真正的担心。
“程野。”安柯忽然开口。
“嗯？”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特别像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会照顾人的男朋友。”
程野的动作顿住了。
他低头看着安柯，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安柯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
窗外雨声淅沥。
退热贴贴在额头上，凉凉的。
但安柯的脸，很烫。
那晚，程野没回自己的床。
他说的是：“你晚上可能会发烧，需要有人看着。”
安柯说：“那你睡哪儿？”
程野看了看他的床，又看了看地板。
安柯叹了口气，往旁边挪了挪：“上来。”
程野愣了一下。
“快点。”安柯催他，“磨蹭什么。”
程野躺上去。
一米五的床，两个成年男人，挤得刚刚好。
黑暗中，安柯能感觉到旁边那个人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能听见他的呼吸。
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到他。
“程野。”安柯开口。
“嗯？”
“你睡不着？”
程野沉默了一下：“心跳太快。”
安柯笑了，翻了个身，面对着他。
黑暗中，他看不清程野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有多快？”
“86。”
“比正常值高多少？”
“14。”
安柯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摸上他的胸口。
程野僵住了。
那颗心脏在安柯手心里跳动着，一下，两下，三下——
确实很快。
“程野。”安柯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你知道心跳为什么会快吗？”
程野没说话。
“不是因为数据，不是因为计算。”安柯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是因为有一个人，在你旁边。”
黑暗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揽住安柯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安柯愣住了。
程野的下巴抵在他头顶，声音从胸腔里传来，闷闷的，带着一点沙哑。
“我知道。”他说，“是因为你。”
安柯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然后跳得飞快。
他埋进程野怀里，听着那颗和自己一样快的心跳，忽然觉得——
感冒好像也没那么难受。
第二天早上，安柯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整个人窝在程野怀里。
程野的手臂环在他腰上，呼吸平稳，还在睡。
安柯仰起头，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睡着的时候，那张脸没那么冷了。眉头舒展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看起来很乖。
安柯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头，凑过去——
在他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就一下。
蜻蜓点水一样。
然后他缩回去，闭上眼睛装睡。
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三秒后，他听见头顶传来一个声音。
“你刚才在干嘛？”
安柯僵住了。
他睁开眼，对上程野的目光。
那双眼睛很清醒，根本不像是刚醒的。
“你什么时候醒的？”
“你动的时候。”程野说，“心率从68上升到94，呼吸频率从14上升到22，持续大约三秒。然后你靠近我——”
“行了行了！”安柯捂住他的嘴，脸烧得通红，“别算了！”
程野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
然后他拉下安柯的手，握在掌心。
“不算概率。”他说，“算我。”
他低下头，在安柯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就是那个退热贴贴着的位置。
安柯愣住了。
程野抬起头，看着他：“刚才你碰我的时候，我的心率是98。现在，是102。”
安柯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开心。
“程野。”
“嗯？”
“你这个AI，好像越来越像人了。”
程野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零点八毫米。
然后他说：“可能是被你感染的。”
窗外的雨停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安柯靠在程野怀里，听着那颗和自己一样快的心跳，忽然觉得—
这场感冒，好像来得正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