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章
第二天晚上,当女教师来到素子家时,伸子格外留心,特意自己去开了门。随后,她趁机关上门,走出了房间。 和往常一样,一间安静而狭小的酒店走廊尽头的楼梯旁,挂着一盏灯罩呈波浪状、酷似日本冰店所用杯子的电灯。舒拉——那位酒店女侍——搬来一把椅子,坐到了灯下明亮的角落里,正用白金丝线精心编织着一种名为“细工无人机”的工艺。伸子走出房间,走到她身边,靠在了栏杆上。舒拉一边继续着手中的活计,一边…… “是御用吗?”
听说了。
“不,没什么。”
今晚,伸子依旧在白色衬衫外套了一件日本的紫羽织。
这里不冷吗? “可一点也不暖和哦——” 舒拉穿着一件毛已磨得发亮、编织纹路松垮的旧式虾棕色夹克,浅色的头发紧紧地盘在颈项上,显得十分消瘦。舒拉戴着小巧的金环耳饰,耳后那凹凸分明的骨骼格外显眼。伸子费尽心思,用仅能勉强表达自己意思的几句话,
“修拉,你,身体好吗?”
听说了。
舒拉始终没有抬眼,目光紧盯着线穿细工无人机作业。 “我的肺不好。”
这么说。
“肺,明白吗?就这里——”
说着,她一边说,一边指着那件扣子掉了一颗的夹克,抬头望着伸子。伸子惊讶地发现,修拉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远观时并未察觉的年轻气息。 “我明白——日本也有不少肺病呢。” “——因为我没有技术,所以没法做别的工作。
不过,我一点也不害怕,因为很快轮到我进入萨纳特·里亚姆了。” 这时,有人正走上楼梯。舒拉停下了谈话,拿起手工艺品——鞣制皮革。一位戴着帽子、身着棉絮夹克的中年男子走了上来,他不经意地朝伸子投去一眼,随后走进了一扇门。不久,洗手间旁的女仆室里响起了铃声。想必是刚才那位先生要吩咐点茶水吧。舒拉拿着手工艺品和椅子,朝走廊尽头的女仆室走去——果然,走廊还是不太方便呢。 伸子一边消磨时间,一边逐级数着台阶,慢慢走下楼,来到三楼。楼梯共有二十六级。她敲了敲秋山宇一房间的门——那房间位于铺着粗糙花毯的走廊右侧。 “请进。”
热闹非凡。
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急切地应道。推开门,只见秋山宇一与多莉娅·津恩紧挨着坐在靠墙的一张无弹簧的硬长椅上,内海厚则倚靠在窗边的书桌旁。 “今晚——没打扰到您吧?” “请、请”
多利亚·津用语速很快的日语说道。 “我们的学习,到此为止了,对吧,秋山先生——是吧?” “嗯——请吧。”
多利亚与秋山如此亲密地并肩飞着,那情景宛如一只圆润饱满、通体鲜红的红雀身旁,停栖着一只体型更小、头呈灰色、系着黑领带的棕色小鸟,它紧紧贴着红雀,仿佛与之融为一体。令人觉得有趣的是,年轻的内海厚反而显得格外谦逊,与多利亚保持着适当的距离。秋山最近正向这位名叫多利亚·津恩的东洋语学校毕业生学习俄语——他拥有一个罕见的姓氏“多利亚·津恩”。 “多利亚小姐和秋山先生并肩而立的样子,就像两只红雀一样呢。” 伸子笑着说道。 “红雀?——那是什么呀,我也不清楚呢。”
“什么呀?红雀。”
被伸子询问的内海,
“来吧”
她歪着头。伸子赶紧说道,以免惹恼了正感到疑惑的多莉娅。 小鸟
并用俄语说了。
“两只小鸟……两只知更鸟”
“哦,罗宾!我明白了。”
多利亚夹杂着英语大喊着,兴高采烈地拍起了手。
“罗宾!我读过用英语写的诗呢。那可是一只美丽的小鸟,对吧?萨萨先生。” “没错。多利亚小姐是红色的红雀,秋山先生则是长着胡子的红雀。”
“哇,好棒!”
多莉娅完全被逗乐了,大笑着从桌子后面的长椅上跳了出来。 “萨萨先生,真可爱啊!” 说着,她紧紧拥住了伸子。多莉娅抱起伸子后,便轻巧地松开了手,径直走到衣橱前,对着那面反射着耀眼光芒的镜子,仔细端详起自己的全身。
她从侧面打量着自己,顺手整理了一下裙子上的褶皱。多莉娅环视着自己那张半是亚洲血统、半是欧洲血统、肤色红润、圆润饱满的脸庞,以及一头金发;再看看那双纤长修长的腿,尽管胸部丰满却丝毫不显臃肿,她似乎颇为满意,于是小声哼着舞曲,独自开始了查尔斯顿舞步的练习。她抬起双臂,低头注视着自己的脚尖,迅速而轻盈地交替移动着漆皮鞋的鞋跟与鞋尖,动作敏捷而富有节奏感。
“萨萨小姐,你会跳查尔斯顿舞吗?我昨天刚学会这个呢。真难啊!” “俄罗斯人的心灵与查尔斯顿的节奏,是不一样的吧。” 伸子也用断断续续的日语试图让多利亚明白。多利亚又慌慌张张、笨拙地动了一会儿脚,
“真的呢!”
他用俄语说着,一脸认真地停下了双脚的抖动,双手背在身后,在秋山的房间里转了一圈,仿佛在努力寻找什么有趣的事。不久,多利亚一边摆弄着伸子身旁的外衣,一边回忆起小时候随父母去日本旅游时的情景。 “您刚才说什么?就是那个有温泉的美丽山间公园——” “是哪里呢,箱根吗?”
秋山说道。 “哦,箱根。喏,我让人买了一个盒子。那是用一些小小的木片拼凑起来、精心制作的盒子呢。对了,它还藏着一个秘密口袋呢。” “啊,这是拼木工艺的盒子——是个存钱罐呢!” 内海一脸慎重,将事情推向了极致。 “那个箱子现在在哪儿呢?” 伸子这么一问,多莉娅·津明显地垂下了肩膀。她耸了耸双肩,
“不知道”
他悲伤地说道。 “我们失去了很多东西。——我的父母非常富有,是位大富商。” 多利亚用俄语缓缓而庄重地说道。秋山意味深长地向伸子补充道。 “听说多利亚先生的父母住在西伯利亚那边呢——对吧?” “是的,是的。”
多莉娅一边频频点头,回应着“西伯利亚”这个词,一边用带着浓重红妆的双唇嘴角微微下垂,露出一种无可救药的困惑神情,仿佛在努着下唇。伸子也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多莉娅的父母似乎卷入了某种经济动荡事件之中。
“多莉亚小姐,您是在哪里把日语学得这么好的呢?” 不久,伸子彻底转换了话题,问道:“从箱根工艺品中,我竟不觉陷入了意想不到的沉思。对于多利亚来说,他根本听不清伸子的日语。”内海用如同老师般一丝不苟的语气进行了翻译。 “哎呀,萨萨先生,您真的觉得我的日语很厉害吗?” 多利亚自己也紧紧抓住那个契机,试图重拾往日的开朗与活力。 “认为”
“真的,太开心了!”
那声音中饱含着真情。多莉娅在莫斯科的生活基础,建立在一点英语、一点汉语以及日语等语言能力之上。 “我讲日语的时候,不会去思考。只是尽可能快、快、不停地讲下去。” 并在最后不间断地插入一个俄语字,
“我接着说。在听的各位,想想看?她讲得如此流畅自然,肯定对这件事了如指掌吧。这多聪明啊!” 多利亚那年轻姑娘的直率,逗得大家哈哈大笑。秋山宇一连连点头称是,双手搓了又搓。
“我们日本人啊,就是在这方面太欠缺了。缺乏大胆的勇气。总是害怕犯错呢。” 虽然一直沉默不语,但此时伸子却惊讶地发现,多莉娅与刚才在走廊里交谈过的舒拉形成了鲜明对比。当多莉娅兴高采烈地模仿查尔斯顿舞步时,她那双眼睛始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觉;而穿着一件堪称干净破旧夹克、身材瘦削的舒拉,则显得格外沉稳从容。相比之下,脚蹬漆皮鞋的多莉娅又该有多么局促不安啊! 多莉娅·津恩今晚七点将前往朋友家参加生日聚会。据说,她约好在秋山的房间里与二三名伙伴碰面。多莉娅本人什么也没说。是秋山主动提起这件事的。随后,
“现在大概几点了呢?”
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伸子意识到,该收手了。秋山不喜欢有人来自己家时,伸子他们恰好碰面。他总是自然而然地营造出一种让伸子他们自觉退避的气氛。 “那,再见。”
伸子刚要从椅子上站起来,多利亚却露出一副意想不到的表情,一边打量着伸子,一边又看了看秋山,自己也跟着抬起了腰。 “为什么呢?”
他用一种逐渐上扬的外国口音说道。
“请吧,请吧,萨萨先生。时间多得很呢。能听您讲日语,我可高兴了。真的太美了!” 然而,秋山却丝毫没有特别挽留的意思,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伸子。 “啊,前天我去尼基钦夫人那儿的时候,她还问呢,怎么你们都不来呢。” “是啊——……”
“要是能去的话就太好了,不少作家都来过,挺有意思的。” “嗯……谢谢。”
伸子带着一丝苦笑,听到了秋山宇一等人转述的前天那件事。 尼基奇娜夫人是一位博学之士,曾担任莫斯科一所专业学校的教授。她是凯伦斯基内阁时期的文部大臣尼基钦的夫人,还创办了一个名为“星期六会”的文学家团体。
就在濑川雅夫启程前往日本前三天,一场以“濑川·伸子”为阵容的日本文学之夜活动得以举办。曾到过日本的波利尼亚克担任主持,伸子简短而清晰地讲述了自明治时代以来日本女性作家的发展历程。当晚,伸子一改往日总是担心身后有人跟踪的装扮,换上了绣有花边的和服出席活动。
演讲一结束,便有几位人士与伸子握了手。尼基奇娜夫人也是其中一位。伸子不禁对夫人那张端庄的俄罗斯式面容,以及这位学识渊博的年长女性所展现出的沉稳与丰盈感到由衷的愉悦。尼基奇娜夫人有着一副鼻尖微微上翘的容貌,配上一种恰如其分的飘逸气质——她用充满亲和力的目光注视着初次来到这里的伸子,那目光中透着几分洒脱与自在。 “您讲得真好啊!” 于是,他鼓起了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