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九章
“请——再试一次”
她这样问道。素子反复强调的,正是“有”这个字。伸子坐在房间靠墙的一侧,用渗出紫色墨水的粗糙纸张账本记录着。“农民鲍里斯陷入了极大的痛苦之中。因为本应给他带来财富与幸福的‘黄金之水’——石油,却将他拖入了一场无尽的骗局。”伸子正为“拖入”这个词怎么写而翻查字典,这时她走到书桌旁,
“为什么呢?”
她抬起头,用略带怒气的语气回应着素子的话。 “我三次发音都完全一样啊。” “曾经存在过”这个问题依然困扰着她。伸子不禁暗自嘀咕:“哎呀,这可真让人犯难啊。”伸子分不清柔软的“эли”和紧紧卷曲的舌头发出的“эль”,当年在驹泽家学俄语时,曾被素子嘲笑得够呛。如今,连素子自己到了真正的俄罗斯,居然也对“эли”显得格外拘谨、手足无措。女教师再次让素子念那个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字。素子依旧默不作声,露出明显的不赞同之色,摇了摇头。就在此时,她的目光恰好与刚从账本上抬眼的伸子四目相对。女教师似乎一时心血来潮,竟从离素子不远处、随手搭在旁边的那本账本上,
“你,试试看吧——比拉。”
于是,他朝房间角落里的伸子说道。
伸子对自己不擅长的发音很有信心,因此连特别努力都不用,就发出了那个词。 “再来一次”
伸子老实地又重复了一遍。
“您看,您的朋友能发音呢!您来试试看。” 这对伸子来说是始料未及的。伸子惶恐地望着那边,素子朝她投来一眼略带揶揄的微笑,随即苦笑着说道:
“下次之前先练习一下吧。” 比拉被搁置了,女教师回去了。 女教师的身后,门刚一关上,伸子便从紧贴墙壁的长椅与桌子之间走了出来。 ——真妙啊,那个,是什么意思呢? “根本搞不清是怎么回事。”
“我的布伊拉真的很好吗?” “应该没问题吧”
素子一两次没夹稳火柴,终于点着了香烟。她用手指像握烟斗般轻轻捏住那根吸起来格外悠长的俄罗斯烟,一边深吸一口,一边将身子向房间中央移去,靠在椅子上陷入了沉思。 “布可酱”
她仍用着不高兴的语气说道。 “什么?”
“我做事的时候,你先别待在这房间里。” ——这样也好…… 那期间,自己究竟该待在哪里呢?伸子感到十分困惑。她还没习惯莫斯科,甚至连在雪夜的街头闲逛都还不太适应。仔细想想,自从离开日本以来,将近两个月了,两人一直蜗居在一间屋子里。 “喂,有好事呢,咱们在这里租两个小房间吧!” 现在四楼朝外的大房间租金为六卢布五十卡佩伊基,另需缴纳一成的税。
“我们哪能有那种奢侈啊!这儿,哪怕最小的房间也要五卢布呢。要是真这么干,连书钱都拿不出来。” 「…………」
必须系统性地买书的是素子。两人旅费的结算也是由素子负责的。
“喂,布可,拜托啦!”
素子知道自己说话有些任性,但还是忍不住流下了眼泪,仿佛在说:“我就是没办法啊。” “反正只是暂时的,你就去秋山先生的房间吧,或者去哪儿都行。” ——好啦,别再担心了。 然而,当晚躺上床后,伸子却久久无法入睡。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方的玻璃,映照在自己房间墙壁高处的一个角落里——那里早已熄灭了灯火。房间里只传来蒸汽管道里咕嘟咕嘟的声响,素子的床也静静地靠在对面的墙边,悄无声息。
素子因发音问题而备受煎熬。对此,自己究竟要负多少责任呢?伸子始终弄不清楚这一点,因此难以入眠。如果说伸子有什么不足之处,倒不是因为她试图在莫斯科的新生活中排挤素子,相反,恰恰是因为她对这里生活的兴趣过于强烈,以至于不由自主地倾向于依赖那些能听懂自己话语的素子。实际上,从莫斯科的清晨到夜晚,每一天的生活都像是一只狭窄而压抑的瓶中之物,将伸子那原本封闭、敏感的心灵推向了广阔而陌生的外界。
自从与佃结婚又以失败告终并离婚之后,尤其是与素子共同生活这几年来,伸子二十岁以后的人生仿佛就成了一只瓶子——从那狭窄的瓶口,透过一根愈发敏锐、渴望好好活下去的漏斗,浓稠而沉重的生活点滴一点点地积聚起来。然而,这种生活的液汁却并不具备那种能让伸子胸襟豁然开朗、令双眼清凉舒爽的发酵力量。有时它炽热如火,有时又冰冷刺骨;甚至偶尔还会像瓶身即将炸裂般令人痛苦难忍地涌入体内,可伸子却从未能真正全然忘我地沉浸其中。
从所处的中等阶层环境来看,伸子的周遭并非一片平静。无论面对的是事件还是见闻,它们的规模都宏大而复杂,本身就蕴含着严肃而必然的意义与价值。旧与新的奇异交融,构成了莫斯科生活特有的历史立体感,这股力量极大地激发了伸子全部的知识与感官,更令她渴望去体验、去感受,不断追寻生命的新鲜与激情。正是在这种全情投入的状态下,伸子自然而然地向素子靠近,而素子却似乎总有意与伸子保持一定的距离。 不仅限于新闻领域。
抵达莫斯科三四天后,不知怎么的,素子外套上的彩色纽扣掉了,也不见了。素子…… “布子酱,顺便看看就买一个吧。” 这么说。
“哎呀,那可不行啊!” 伸子像开玩笑般撒娇地摇了摇头。 “‘按钮’这个词,连贝尔利茨的书里都没提到过呢。” “就是为了这个才带字典来的吧。你拿来看看。” 这么一说,伊奇贡也无计可施,只好翻起和露的字典,伸子终于找到了那个字。
“有吧?”
“有啊”
“那就行了嘛。来,走吧。”
伸子拿着一张纸上写着片假名“ボタン”和“茶色”的纸片,走出了图韦尔斯卡亚大街。随后,她找到一家服装店,好不容易买到了一颗棕色的大纽扣。无论是买点小食品,还是其他什么琐事,在莫斯科,伸子总是不知不觉地成了大家的跑腿担当。
“正好啊,布子对什么都感兴趣呢……” 的确,她当时是这么讲的;素子的教育方法,让伸子对自己有了十足的自信。若没有素子那样的悉心教导,伸子根本不可能在抵达莫斯科后仅仅两周,就敢在铁工工人俱乐部里——哪怕只是简短地讲上几句——大胆地发表自己的看法。从ВОКС(沃克斯)那里得知消息并前往参加那个俱乐部的集会时,素子和伸子都从未想过自己竟然会被推到讲台上。然而,主持人却当众将伸子她们介绍给了当晚聚集的约三百名听众。只听到了“日本女作家”这几个字,伸子便…… “啊,你是在说我们吗?” 她小声地对素子耳语道。 「…………」
默默地点点头
素子一直静静地听着主持人的话,直到讲完。 “说要打招呼呢——布可,你来吧。” 这么说。
“为什么!”
主持人走到正感到困惑的伸子们面前。然后,
“请吧。大家都非常高兴。”
两人谁也没说,只是微微欠了欠身。素子更是毫不掩饰地将身体重重地靠在椅子上。
“布可酱,快说点什么吧!” “真麻烦——什么?嗯?”
在问答互动进行之际,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充满活力、催促般的掌声。
“达威!达威!”
也有人这样说道。抵达莫斯科的第二天,当伸子听到马夫们充满活力地吆喝着鼓励马匹时,她竟不知该说些什么,便径直走上用红布装饰的讲台。她绕过那张高得足以遮掩小小身躯的演讲者专用桌子,走到讲台的一侧边缘。就在她眼前下方,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男女会员各式各样的面孔,他们饶有兴致、新奇有趣地仰望着台上的伸子。这股气氛令伸子倍感振奋。伸子一字一句地缓缓说道:
「各位」
这么说。
“我刚从日本来,才两周而已。我不会说俄语。”
紧接着,从身后传来一个嗓音洪亮的年长男子的声音:
“挺在聊的。”
这样的事情发生了。大家都笑了起来。站在讲台上的伸子也不由得露出了微笑。随后,她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便沉思了片刻,
日本的进步工人想了解你们的生活。 他本想这么说。然而,这却超出了伸子的语法能力所及,伸子想要表达的意思并未能准确传达出来。伸子感受到了这一点,
“明白吗?”
于是,我朝大家问道。就在伸子正下方第一排的一位中年女子立刻摇了摇头。伸子有些为难,但这次她直截了当地——
“我支持你们。” 说着,刚才那位年长男人的声音再次以洪亮的嗓音回应道。
“这次明白了!”
随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这对伸子来说是一次意想不到的经历。同时,这也是一次将伸子与莫斯科的情感更具体地联系起来的事件。 敏感的素子,凭借作为学问所学的俄语知识,反倒被一种拘谨与束缚所羁绊。
此外,素子还试图在短短两年的时间里,尽可能多地收获作为语言学家的成果——毕竟她只来了这么短一段时间。在这样紧张兮兮的素子神经旁,却有一位伸子,她丝毫不背负任何对外承担的责任,而是自然而然地、随性地四处张开怀抱,尽情吸纳各种事物。这种截然不同的状态,或许偶尔会让素子感到些许烦躁。伸子也这样想过。 如果被问及该如何生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浑浑噩噩地过日子,伸子也说不上来。然而,伸子的生活方式并非事先规划好、确定下来后才开始的——相反,它与素子的生活计划同步展开,仿佛是在思索:“那么,伸子呢,就该这样生活吧。”
于是,素子在莫斯科的二十四小时里,牢牢地划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生命轨迹。而伸子的莫斯科生活细节,正是在这条轨迹之外、边缘地带以及那些不经意间留下的空白处,自然而然地一点点铺陈开来的。伸子正以这样的方式生活着。难道说,这件事竟完全未进入素子的意识之中吗? 当素子决定在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那里开始学习普希金时,伸子不经意地——
“要不试试新的东西吧?” 他这么说道。古典即便带回去也能读得懂。而革命后的文学,连所用的词语都已大不相同了。他就是这么想的。这时,素子突然露出一种灵光乍现般的笑容,
“那我能帮上伸子小姐的忙吗?” 这么说。刹那间,伸子完全摸不着头脑。伸子几乎带着一副天真的表情,
“给我?”
她一边问着,一边注视着素子。看着伸子那双眼睛,素子突然语气一变,以一种认真的口吻说道:
“我一年要学古典。” 说着,素子的脸微微泛起了红晕。 “爱新鲜玩意儿的人,哪儿都多得是。可俄罗斯文学里,却有不少古老而卓越的作品呢。如果现在的文学还有意义,那它必定有着深厚的历史渊源——比如柴可夫斯基,比如萨尔特科夫。只是这些太麻烦,又赚不到钱,所以没人愿意去做。——正因如此,我才要从头做起!” 素子之所以偷偷地脸红,是在过了一阵子之后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是自己刚才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