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二章
“最近的莫斯科,无论走到哪儿,都避不开工业现代化与电气化这两大问题。要说起这些来,可有的骂了——确实,在发达国家,这类问题早就解决了。可是在俄罗斯,情况却大不相同。这正是决定新俄罗斯未来走向的关键所在。总之,俄罗斯首先得在现代工业领域追上世界先进水平,然后才能超越它,否则社会主义根本无从谈起。‘赶超!’这句话,可不是像某些人调侃的那样,仅仅是个空洞的口号呢。”
看着比田礼二那双闪烁着人类般智慧与好奇的眼睛,伸子心想:这个人,究竟和莫斯科街头那些萍水相逢的陌生人有何不同呢?这种感觉让她倍感愉悦。 无论是驻莫斯科的日本记者,还是政府官员,伸子所接触到的这些人似乎都有一种默契:一旦越过某个特定界限,便刻意回避谈论俄罗斯。这个界限极其微妙,且难以突破。 伸子露出一副充满求知欲的表情,
“能听你讲真是太好了。” 这么说。
“那么——?”
“不,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高见啦。” 比田礼二用一种似乎天生就具有的、刻意掩饰自我的语气说道。 ——要是以为革命一完成,社会主义本身也就大功告成,那可就大错特错了——即便在俄罗斯,也只不过刚刚具备了迈向社会主义的可能性与条件而已。
而且,这所谓的条件,可绝不是那种一旦获得便乖乖地被某个阶级牢牢抱在掌心、安分守己的家伙,就像你家养的小狗巴哥犬一样呢! 这一点,伸子也隐约明白了。仅以唐·巴斯的事件为例,就能证实比田礼二所说的话的确有其道理。 “能用日语把这么多事情讲清楚,真是太了不起了!” 伸子表示友情,向比田道谢。
“我来到这里,感受了很多很多。甚至强烈地感受到了——”
“多听听这样的故事吧。”伸子刚想脱口而出,却又强忍住,生怕那句话会变得过于轻浮、油滑。比田礼二的风采中,透着一种作为记者这一职业所罕见的内在韵味,还隐约夹杂着几分忧郁。 “不管你喜不喜欢,事实上,在地球上六分之一的地区,实验已经开始了。” 他断断续续地继续说道。 “——人类这种生物,看来真是顽强得不得了,哪怕你说得再有道理,也丝毫不会感到惊讶。” 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微笑,既像是在忍耐人类的愚劣,又仿佛带着几分嘲讽。 “说起来,简直就像狼一样。一群强者从四面八方围攻过来,非得咬上一口不可,非要试试谁更厉害才甘心呢。” 这时,一名穿着便服、身材魁梧的男子从人群中挤了进来,走到靠墙的两人身边。
“——哎呀,话题可热闹了呢。” 那名男子朝身着绀色丝绸长袍、剪短了头发的伸子投去了一瞥,眼神中流露出对女性的微妙关注,随后故意无视伸子,高傲地转向比田开口说道。 比田一言不发,重新点上一支烟,却微微侧过脸,眯起眼睛,似乎被烟雾熏得有些不适。 “哎,坐吧。”
他特别地连自己坐着的椅子都不挪动一下,便开口说道。三人顿时沉默不语。这时,比田转向那名男子,
——您见到饭山了吗? 听说了。
“不,”
“我一直在找你呢。” “嗯”
似乎想起了什么,那名男子叼起比田递来的烟斗,大步朝大厅走去。 “这是什么生意呢——就是那位……” 伸子望着他的背影,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是军人呢。”
果然,伸子的目光依旧停留在那名肩部线条粗犷的男子的背影上,渐渐地,她的视线变得愈发凝神专注。秋山宇一曾说过:“我们正被细细地打量着。”那么,那双“细细的”眼睛,是否也隐藏在这行字里呢? 伸子一边准备回家,
“这里比柏林好?”
我问了比田礼二。
“哎呀,不知道从这儿还能不能说得上‘这里’呢,不过最近柏林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地方啊——毕竟纳粹的动向可微妙得很呢——各种各样的趣事可不少呢。您大概什么时候能来柏林呢?” “完全没中。”
“欢迎光临。这里只待一晚而已——我来带路吧。就算我再忙,家里也有人呢……” “一起吗?” ——我在德国结婚了。 比田礼二与伸子握手道别,送至那间屋子的门口。 伸子沿着藤堂骏平一行人占据的萨伏伊酒店深处的一角,踩着深红色地毯向大堂走去。此刻,她不禁想起了身在莫斯科的那位同一份报纸的特派记者的生活。那对夫妇因莫斯科住房紧张,便将一座宅邸的温室当作居所。他们用各种各样的东西悬挂在玻璃顶棚下,代替窗帘,房间里隐约飘散着酱油的淡淡香气,日子就这么平淡而清苦地过着。 正要从装饰着棕榈树的酒店大厅走向门厅时,
“哦,萨萨先生,能见到您真高兴!” 在莫斯科,伸子遇到了克劳德。他正从一头大而秃顶的脑袋上摘下那罕见的鼠灰色软帽,朝她走来。一两年前,当列宁格勒的日语教授康拉德夫妇来到东京时,克劳德作为一位日语流利的外交官,也出席了为他们举办的欢迎会。他身着一件黑色西装,不知怎的竟有种出租车司机般的随意感;他那松弛下垂的下巴像火鸡的肉髯一般微微颤动,用一口流利的日语娓娓道来。
克劳德那风度翩翩的模样,无论是衣着的熨烫程度,还是举手投足间透出的气质,都让人觉得他仿佛久经花柳界、深谙此道的外国人士。自从那次聚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后,性格内向的伸子甚至记不清克劳德究竟是何时返回俄罗斯的了。 然而,伸子刚来到这里不久的一个晚上,在艺术座的走廊里,有个男人朝她喊了一声。那正是克劳德。他那三重叠起、沉重下垂的下巴依旧在微微颤抖着,说话的语气也和从前一模一样。
但此刻的克劳德,已没了当初在东京相逢时那种令人尴尬得近乎光滑润泽的神采。他身上的西装,也显得再普通不过了。克劳德还曾参加过一次日本文学之夜的活动。而如今,他们又在这萨伏伊酒店的走廊里不期而遇了。克劳德用一种讨人喜欢的口吻说道:
“莫斯科的冬天,怎么样?”
这么说。
您的酒店暖气设备好吗? “嗯,谢谢。我挺喜欢冬天的,蒸汽也大致还行。你既然了解日本的冬天……” 伸子带着一丝别样的意味,微笑着说道。 “您会想起日本雪见的味道吧?” “哦,是啊。雪美——” 克劳德瞬间露出一种夹在遥远记忆中的画面与眼前生活动态之间的茫然神情。然而,他很快便从这种僵滞中挣脱出来,克劳德——
“萨萨先生,我有个特别想向您介绍的人,您什么时候方便呢?” 她这么说道。伸子除了准备进行语言学习和去看戏之外,似乎并没有其他事先约好的安排。 “是吗,那周四下午三点——也就是下午三时,请务必来我家一趟。”
克劳德从一本小笔记本上撕下一张纸,为伸子写下了自己的地址和地图,递了过去。 与“大莫斯科大街”并排而立,一座古老而庞大的酒店——大都会酒店,正对着克里姆林宫的外墙。到了约定的周四,伸子从那座正门旁黑乎乎、布满污渍的铁制雕花车道下走进了酒店。
这座酒店原本和隔壁的大莫斯科大街一样,曾是专为外国客人服务的豪华酒店;然而革命之后,它似乎已变成了一处仅供少数属于伸子所不了解的苏维埃机构人员居住的住所。在前台,按照克劳德写下的房间号指引,伸子需绕过大楼侧面,从后楼梯进入。伸子好不容易才听懂了这一指示,于是沿着这座庞大建筑的外围转了一圈。
在积雪深处,隐约可见一个油桶滚落在内庭中;一条昏暗的楼梯正从那里探出头来。四周荒凉破败,楼梯更显阴森。明明已是冬日下午三点,莫斯科的街头早已亮起灯火,可酒店后侧的楼梯和内庭里,却连一盏像样的灯都没有。
伸子小心翼翼地沿着那条昏暗的楼梯拾级而上,一直爬到了三楼。来到一处平台时,她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防寒门——门一打开,便进入了一条走廊。此刻,她第一次感受到几分寻常的光亮,也察觉到这里有人居住的生气与活力。然而,每扇门都严丝合缝地关着,四周空无一人。伸子一直往里走,直到最深处,按下了那个她所寻找的房间号码的门铃。随即,脚步声渐渐靠近,接着传来一阵卸下门锁链的声音。开门的正是克劳德。 “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