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三章
“萨萨先生,再过一会儿,还有一位客人就到了。我有点事要出门一下,请两位慢慢聊吧……这样可以吗?” 如果对克劳德来说这样就足够了,那么伸子也并不特别非得让他留下来不可。
“现在来的客人是中国的,是一位女性法学博士。”
那个人想见伸子的动机究竟是什么呢? “可是,我们——我和那位先生,该用什么语言交谈呢——我的俄语可不太行啊。” “您不用担心,我英语讲得很流利。” 克劳德又看了看手表,然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抱歉,请原谅。时间不多了,我失礼一下,先去准备一下。” 在昏暗的深处整理好一叠文件后,克劳德回到了低矮的衣柜前。他对着那面镜子,开始为自己稀疏的头顶上仅存的几缕棕发轻轻扑上一层粉霜。
远处靠窗的位置,伸子背对着克劳德斜倚着身子。她眼角余光不经意间瞥见了一瓶崭新的皮诺香水——“欧·德·基尼努”。伸子顿时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愕。在莫斯科这间杂乱而昏暗的单身汉房间里,竟会发现一瓶全新的“欧·德·基尼努”——那种自幼便只记得父亲身上特有的、融于体温之中的浓郁甜香,实在令人意外。要知道,这种化妆品在莫斯科可是根本买不到的。那瓶“欧·德·基尼努”,宛如石榴般晶莹剔透,深红如宝石般熠熠生辉,静静地摆放在镜前,不仅勾起了对父亲的回忆,更让伸子愈发觉得克劳德的生活充满了谜团。这舶来香水,还有布哈林先生的父亲——他们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渊源呢?伸子心中渐渐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异样感,仿佛自己不知不觉间踏入了一个未知的领域。
就在此时,一阵洪亮的铃声划破了寂静,从门口骤然响起。 “啊,是顾客吧。” 走出门的克劳德不久便领着一位身着棕色大斗篷的女士回来了。她脱下衣领上饰有狼毛的斗篷,取下裹住头部的柔软黑毛线披肩,一位四十岁上下、身着高领紧身衣的女士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在莫斯科这个男女大多面颊绯红、体格棱角分明的城市里,这位中国女士那沉静的奶油色肌肤与柔顺光滑的黑发,让伸子感到格外安心。 在意时间的克劳德匆忙地把那位中国女士与伸子介绍认识了。
“我是林博士。这位先生的丈夫,果然是法学博士,现在正回国呢。”
克劳德用俄语向名叫琳的女士作了介绍。 刚才提到的佐佐伸子女士,是日本一位进步的女性作家。 然后,在林博士与伸子握手的瞬间,
那么,请慢慢用。 说着,克劳德穿上外套走出了房间。 终于,今天来到这里的目的变得清晰了,即便身处同样昏暗而杂乱的房间,伸子也感到轻松了许多。从逐渐放松、舒缓的心情中,伸子自然而然地露出了微笑,望向林博士。
「…………」
伸子那亲切随和的神情,被林博士以一副聪慧而沉稳的眼神所接纳。作为一位年长的女士,林博士微笑着注视着伸子。 “那么——我们该从哪里说起呢?” 她这样说道。那声音清晰明了,同时又让人倍感安心。伸子直觉到,这位女士对年轻人的相处之道可谓驾轻就熟。在莫斯科的孙逸仙大学,来自中国的女学生们络绎不绝。伸子常常在街头巷尾看到她们:乌黑浓密的长发齐肩短剪,一头利落的短发垂落在颈项间,头上还戴着一顶鸟帽。
由于在中国,革命者们曾遭受残酷而血腥的报复,因此来到莫斯科求学的这些姑娘们,即便脸上带着年轻而率真的神情,颧骨高耸、肤色微黑的面容上仍隐隐透着一种独特的紧张与坚毅。中国女学生们这般表情鲜明的面孔,与那些在林荫道上用彩线缝制绣球、以缠足为生的中国妇女们的脸庞截然不同;也迥异于那些经营半地下室洗衣店的中国女老板们——这是一张崭新的中国面孔。
而林博士,则以一种既沉稳内敛、又深邃悠远,甚至还带有一丝淡淡的寂寥之感,与上述种种中国面孔全然不同。 林博士或许就是孙逸仙大学的教授。几乎可以肯定这一点。然而,自己并未表明任何政治立场,却只向对方询问这类问题,总觉得有些失礼。伸子——
“克劳德先生,您打算怎样向我介绍您呢?” 我简要地谈了谈自己的情况:刚来到莫斯科不久;此行来莫斯科,是为了观赏并学习……——
“你的计划还不错呢。毕竟,谁都会受到最真实的事物的强烈影响。”
林博士毕业于纽约一所大学的政治学系,并持有该校的学位。伸子的记忆中,那段在那所大学附近度过的约一年时光的各种场景历历在目。夜晚时分,大图书馆里巨大的半圆形书桌上,数百盏带有绿色灯罩的阅读台灯齐放光芒;榆树树影斑驳地洒落在草坪上,一群松鼠在草地上嬉戏玩耍……学生们常常蹦跳着越过被称为“阿姆斯特丹街”的宿舍门前那条凹凸不平的石板坡道,奔向对面那家小巧的茶馆。
那里处处洋溢着活泼、轻松与愉悦的气息。然而,就在这时,总是戴着高顶礼帽、一丝不苟地戴上手套的佃的身影悄然浮现,显得格外阴郁。紧接着,伸子自己也浮现在眼前:她挽着他的手臂,头戴缀有樱桃装饰的帽子,身披斗篷,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激情,在纷乱复杂的心绪中奋力前行。为了斩断那似乎无边无际、纷繁复杂的记忆,伸子忽然想起那天的情景——那所大学刚刚举行了仪式,授予比利时国王夫妇荣誉博士学位。
这对夫妇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英勇抵抗德国的侵略。伸子将这一幕讲给了林博士听。 “啊——那是在我们即将返回祖国之前的事。” 我们几个人所说的话,传到了伸子的耳中。林博士当时是和妻子一起待在美国吗? “我们来莫斯科的时间也不长呢——我们是去年才来的。”
博罗金从去年便已从武昌撤退。——渐渐地,伸子开始觉得,自己坐在这位履历丰富、令人钦佩的林博士面前,竟不知究竟有何意义。克劳德究竟是出于何种心思,才把林博士介绍给伸子呢?
林博士的言谈举止间流露出一种亲切友好的情意,但显而易见,他正是听从了克劳德的安排,特地来到这里与伸子见面。伸子一边思索着林博士与自己之间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形,一边忽然想到一件事,不禁愈发困惑起来。难道林博士其实早已察觉到,伸子内心正藏着某种亟待倾诉的严肃问题?比如,她或许持有合法护照,却暗自渴望以某种方式参与政治活动——而此刻,林博士正以一种悠闲自在的姿态,半倚在桌边,静静等待着伸子主动开口。要不,以林博士这般精力充沛、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的模样,又怎会特意跑到这昏暗简陋、连杯茶都无的都市公寓里,与伸子闲聊些无关痛痒的话题呢?
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呢?眼下,伸子根本没有任何需要向林博士倾诉或咨询的问题。她那额头宽阔、肤色白皙,眉间透着一抹明亮开朗的面容,虽洋溢着丰富的理解力与细腻的感受性,却难以从中读出明确而坚定的意志力量。伸子的内心状态也一如她的表情一般柔软而飘忽不定。她唯一自觉且真正下定决心的,不过是想好好活下去罢了。伸子陷入窘境,只得再次回到对自己处境的解释上。于是,她略带突兀地开口说道: “我既没有政治知识,也没有政治训练——尽管我强烈地感受到社会的矛盾。” 林博士平静地瞥了一眼伸子的脸,她毫无预兆地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 “我们国家的文学家,直到最近也是这样的。” 他温和地这样说道。随后,他似乎陷入了沉思,微微将那纤细而优美的手臂更深地放在了桌面上,然后向伸子问道:
——莫斯科怎么样……你觉得在莫斯科的生活会改变你吗? 在这样煮得滚烫的锅里,还有什么东西能保持原样呢? “莫斯科正在沸腾。——谁也别想在这里不被煮熟而活下去。” 伸子一边一句一句地确认着自己,一边缓慢地开口说道——
“不过呢,林博士……” 他以毫无隔阂、充满信任的态度坦诚相待地说道。 “难道不是说,任何时候,所有人都不可能在同一时间、以同样的方式煮熟吗?” 「…………」
“我想以真实的自我去熬煮——用尽所有存在的时光——历经必然的过程——”
林博士沉默片刻,细细品味着伸子所说的话,随后伸出右手,轻轻握住伸子那双丰满而指尖圆润的手,它们正交叉叠放在桌面上。
——请走你的路吧。你终将发现它。 两人从此便沉默不语。窗外的暮色渐浓,在弧光灯苍白的光芒下,匆匆走过的人影在雪地上投下黑色的剪影。林博士凝视着这幅景象,几乎像是自言自语般,低沉而感慨地轻声说道:
——我们国家的人们和你们国家的人们,究竟谁的生活更艰难呢? 林博士的话语平静而柔和,直抵人心。伸子忽然意识到,在与林博士交谈的过程中,自己从头到尾一直在说“我、我”,这种自我意识的强烈浮现令她猛然察觉到自身存在的渺小。于是,伸子感到了一阵羞愧。 然而,林博士似乎并未察觉伸子的心绪已被如此剧烈地触动,只是依旧凝视着窗外雪夜的景色。 “中国民众身上蕴藏着巨大的、甚至可以说是无比巨大的潜力——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皆是如此。然而,中国人不仅尚未意识到自身的这种潜力,甚至连意识到这种潜力的必要性都尚未理解。”
博士林忽然向伸子露出一抹饱含深情的微笑,
“你看到过孙逸仙大学的女学生们吗?” 听说了。
“那些姑娘们——个个都那么年轻,甚至还有些稚嫩,却满腔热情。——多可爱的姑娘们啊——你不觉得吗?”
那种“你不觉得吗?”的问法,蕴含着一种任何人都无法抗拒的温暖与关怀。真的,那些有着乌黑秀发的姑娘们,回到祖国后为中国人民的自由而奋斗,不知还能活多久呢。伸子怀着庄重的心情,深切地惦念着她们的生活。林博士的声音里,饱含着对短暂却炽烈的青春生命的无限珍视与敬意。
从酒店大都会那昏暗而陈旧的后楼梯上,伸子走到了被弧形灯光照亮的雪街。尽管与林博士的会面似乎毫无头绪地结束了,但林博士的身影却深深镌刻在伸子的心中,让她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个此前从未了解过的人的存在。林博士那宽广坦荡的胸怀里,仿佛蕴藏着无数中国人——他们或深爱着彼此,或怀抱着对未来的憧憬——其中甚至包括那位肩披乌黑短发、身着学生制服的少女。相比之下,当伸子低头凝视自己洁白衬衫的胸口时,又究竟会发现些什么呢?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接着,是佃家和动坂家的一家老小……然而,这些微不足道的个体,又究竟如何与成千上万普通人的命运紧密相连呢?伸子踩着防寒靴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匆匆穿过积雪路面,混入那些步履沉重、大步向前的行人之中,独自一人穿着那件小小的黑色外套,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