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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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知
经典·经典连载中74565 字

第十四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09:09:57 | 字数:3926 字

一月伊始,莫斯科便迎来了连日晴朗的天气。在冬日湛蓝的天空高远澄澈之下,无风的正冬阳光将白雪覆盖的屋顶、积雪的角落以及结冰的林荫道上的树木映照得熠熠生辉,时而闪着耀眼的光芒,时而泛起粉红色的暖意,时而又呈现出淡蓝色的清冷。

莫斯科河的冰层也已彻底冻结。从积雪深厚的河岸望去,只见从这片岸边那几株光秃秃的杨树黑黢黢地矗立着,一直延伸到对岸一座孤零零的小木屋所在之处,一条细长而幽暗的踏脚道横贯其间。在那条宛如黑色线条的冰面横道尽头,一位滑冰的人影正缓缓移动。那身影在皑皑白雪上显得又黑又小。 到了这个季节,红场的景致更添了几分韵味。图韦尔斯卡亚大街尽头,正对着克里姆林宫外墙的一座城门。

那扇历经岁月、灰白斑驳的古老城门拱顶四周,每天清晨都摆满了雪地里的小摊贩。和各地一样,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卖葵花籽与苹果的小摊,还有擦鞋匠、明信片店,以及那些摆满简陋布包和色彩质朴的高加索丝制卡其夫的摊位。城门周围熙熙攘攘,身着长款大衣的红军战士、穿着皮夹克匆匆而过的男女,还有肩挎篮筐、似乎能悠然漫步数小时之久的普拉托克老奶奶——她们步履缓慢,从一家店走到另一家店。

其间,也不乏一些身材修长的外国人,他们身上虽穿着品质上乘却裁剪略显笨拙的黑色大衣,融入这人流之中,缓缓移动。而伸子尤其对这座城门拱顶所划分出的内外景象截然不同的对比感到好奇。一旦穿过拱门,映入眼帘的是白雪皑皑的广场全景:此刻,门外原本热闹喧嚣的人群骤然稀疏下来,广场上连行人的影子都显得寥寥无几,一片冷寂肃穆的深冬景象扑面而来。 克里姆林宫的城墙蜿蜒曲折,饰有鞑靼风格的矛形纹样,高高地延伸至广场右侧;城墙尽头处有一座城门,城门旁矗立着一座钟楼。

每到夜晚,钟楼便奏响国际歌的旋律,那悠扬的乐声穿过破损的屋顶,飘进伸子下榻的酒店窗户。从克里姆林宫的城墙上望去,只见数栋建筑的屋顶之间,高低错落、星罗棋布地闪耀着一排排金色的十字架。在广场尽头,一座红白相间的拜占庭式教堂巍然矗立,其膨大的尖塔与十字架直指苍穹,仿佛要挑战脚下一片平坦如镜的皑皑白雪。教堂一侧,则是一排古老的教堂,它们以沉稳的黄绿色外墙,宛如菊石般层层叠叠地矗立着。这些教堂建于十六七世纪。广场左侧则是一排厚重而庄严的官邸式建筑,数百扇窗户俯瞰着红色的广场。

广场的雪地上,两条踩踏出的小径蜿蜒延伸,细若游丝,遥不可及。一条小径自特维尔大街方向走来,沿历史博物馆那座红砖建筑旁,经列宁墓前,穿过广场,从钟楼脚下一直延伸至莫斯科河岸;另一条小径则呈双曲线状,从左侧那座宏伟建筑下方的拱门出发,通向与“中国门”相对而立的克里姆林宫另一道城门。在皑皑白雪之上,这两条小径宛如纤细的丝线,稀疏地横亘其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他们排成一列,沿着小径疾步前行。 伸子喜欢这片雪地广场的全景。

在红场的白雪之中,一个形似圆形石井的物体以灰色矗立着。无人靠近它,因此那圆形石井周围的积雪依旧厚实而洁白,熠熠生辉。虽然从远处根本看不见,但在这看似浅浅的石井状物内,却有一座并不高的石台——恰好能容纳一名壮汉跪下后伸长脖子的高度——而一条粗重的锁链则缠绕着,垂落在石台下方。这里,正是昔日莫斯科作为俄罗斯首都时屡次被使用的著名“首级座”——罗布努伊·梅斯特。当年,斯捷潘·拉津与普加乔夫,都曾在此首级座上,将他们那蓬乱的头发、浓密的胡须以及粗壮的农夫脖颈斩下,鲜血淋漓。

他们将那些连自己姓名都无从知晓的俄罗斯民众的呻吟化作自己的呐喊,逆流而上,直抵伏尔加河畔,向当时莫斯科的暴虐沙皇发起猛烈的抗争。如今,斯捷潘·拉津的歌谣正以充满豪迈与忧郁的旋律传遍海外。 即使是在辽阔的雪地上,举目四望,毫无遮拦,当伸子将视线投向这座断头台与克里姆林宫城墙间林立的金色十字架尖顶时,总不禁被一种磅礴壮丽的史诗感深深震撼。

一代又一代,无数人——或默默无闻的斯捷潘·拉津,或声名显赫的普加乔夫——被押解至此断头台行刑之际,广场上定然曾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民众,人群密密匝匝,摩肩接踵。人们怀着怜悯之心,注视着即将被斩首之人,仿佛那恐惧与疼痛也一并烙印在自己宽厚而坦荡的躯体上;他们一次次地在胸前划下十字,屏住呼吸,凝视着那惨不忍睹的断头场景。面对这浩浩荡荡的人群,面对那鲜血淋漓的断头台,克里姆林宫的统治者——沙皇家族所挥舞的,正是那一排排矗立的十字架。通往莫斯科河的道路,也被两座宛如糖果般精巧华丽的大教堂所阻隔。

在这片广场上,再也寻不到任何能回应人们炽热情感的、真正人性化的存在。 无论哪个国家的首都,那里的广场都承载着民众历史的点滴故事。正因如此,广场才显得如此有趣、令人感慨,充满生机。凝望着被白雪覆盖的红场,伸子不禁感受到这里蕴藏着浓郁的和谐与美感,也深深共鸣于人类那经久不息、顽强奋起的激情。 那天,素子难得也一起出门散步。

素子和伸子两人走到特维尔大街尽头、即将抵达克里姆林宫大门前时,顺道进了一家糖果店,买下了半磅的糖渍蜜饯。对素子来说,做这种购物实属罕见。 “等等,就一个。” 伸子从纸袋里拿起一块用印有草莓图案的纸包裹着的巧克力,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她和同样鼓着腮帮子的素子并肩走到了广场入口。今天,她打算再绕着那一带转一圈。 真是晴朗而严寒的马洛斯啊——

露天商贩们也比往常多出不少,就连红色广场上那两条黑色的踏步道上,也排着一队又一队的行人,络绎不绝。素子平时极少在这附近闲逛,此刻却忍不住…… “果然这儿的景色很有味道呢。” 我站在广场的边缘,四处环顾。随后,我的目光落在了沿着城墙、隐约可见类似脚手架的列宁墓上。

“一向工程进展得都不顺利啊!” 原本以原样保存并对外开放的列宁墓,自伸子等人来到莫斯科起便开始进行修缮,现已关闭。 “好了之后再看吗?” “什么?”

“就是那个列宁墓啊——可算是世界闻名的奇观之一呢。” 素子用一贯的讽刺笑容看着伸子。 “我不看。”

伸子没有笑,只是凝视着远处的那方,回答道。

「——真让人毛骨悚然——而且也怪怪的。——列宁既然已经死了,或许就不会再吵闹了吧……」 “干了这么多活,却还做那种骗小孩似的玩意儿,干脆别干算了——正因如此,才会被人说闲话呢。”

两人沿着通往“支那门”的踏脚石小路走去。仿佛在《萨托科》歌剧的舞台上所展现的那样,昔日来自各地的商队汇聚莫斯科之时,这里或许正是那些坚韧不拔的中国商人穿越蒙古高原、聚集于此的所在吧。支那门旁也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露天摊位,其中食品类尤其繁多。甚至还有人卖装在桶里的托瓦洛格——那是制作奶油时挤出的残渣。素子和伸子边走边仔细端详着这些商品,素子一如既往地表现出她特有的风格,连在酒店里本不该买的东西,她也忍不住问了问价钱——比如一只鸡的价格。这时,她们来到一位苹果摊贩面前。

那位年迈的男子懒洋洋地坐在一个小木台上,正将一摞摞山形堆叠的苹果摆在面前叫卖。他的肩膀微微耸起,苹果表皮呈深奶油色,泛着淡淡的红晕,宛如孩童因害羞而涨红的脸颊。这些苹果皮薄肉嫩,香气浓郁,堪称格外美味的品种。尽管它们颜色鲜红,外形却略显扁圆,因此价格也比普通的红苹果要高一些。素子…… “看起来真好吃的苹果呢!”

便停下脚步看了看,

“帕乔姆(多少钱)?” 他以一种轻松随意的口吻问道。苹果摊主似乎察觉到,那位俄罗斯女人正透过几乎未曾睁开的眼皮,毫不留情地仔细打量着价格,从而确认她并非真正的俄罗斯女子。 八十五卡佩伊基

他故作生硬地回答道。 “那可真贵啊。”

素子一边凑近仔细端详着手中的水果,一边开始扭动起来。 “就留七十五卡佩伊基吧。要是留七十五卡佩伊基,就能拿到六个。”

素子说,自己买菜时总爱讨价还价,这倒成了一种习惯。即使在日本,只要和她在一起的伸子感到有些尴尬,她也照样大肆砍价。仿佛只是为了安慰自己似的,一旦被价格吸引,她便立刻心情大好,痛快地付了钱。偏偏在莫斯科,路边等客的雪橇和露天小贩,常常会勾起素子这种讨价还价的习惯。每当这种情况一发生,伸子便会站在一旁,安静地听她们你来我往地讨价还价。 “来吧,七十五卡佩基……行吗?”

苹果卖,给伊子吉,

“八十五卡佩伊!”

并大声坚持道。

就在这时,一位年轻的女小贩站在苹果摊旁,紧挨着的雪地上盖着一块布,放着一个看不清里面装的是什么的篮子。她将双手分别从一件红黄相间的山羊皮大衣的两袖口伸进去,一边暖着手指,一边轻快地拍打着毡制长靴,饶有兴致地观看着这场讨价还价。她那洁白而结实的牙齿咬合在一起,从牙缝间透出一种惟妙惟肖、带着几分戏谑的语气——

“基塔扬基!”

如此说道。在开头和结尾的“ki”音上,赋予了一种与女孩发出“ee”音时一模一样的、格外尖锐的音色——。 塔奇马奇素子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着。她扔下卖苹果的活儿,

“你说什么来着?” 我朝戴着花图案胸针的那个卖花女走了过去。那名脸颊红润、体态丰腴的年轻女子,被素子一瞪,眼神顿时显得有些措手不及,但随即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更加挑衅、甚至刻意挑逗的模样,她张开红唇,上下微微颤动,露出洁白的牙齿间…… “北洋人”

他这么说道。说着,便直直地对着走近的素子的脸,哈哈大笑起来。就在他刚一发笑的瞬间,素子戴着手套的手狠狠地朝那女人的侧脸挥了过去。

“你这个笨蛋!”

兴奋得脸色发红的素子用语速极快的日语骂了一句,狠狠地瞪着那个女人。 “竟敢嘲笑人!” 素子又用日语一口气说道。突如其来的一幕,让伸子一时之间竟完全搞不清状况。同样惊呆了的卖货女,回过神来后,用左手按住被素子打过的脸颊,同时右手大幅度地挥舞着,

“喂!喂!喂!”

他一边拍打着自己山羊皮外套的前襟,一边用哭喊声大叫起来。 “喂!喂!这女人打我了!喂!我有什么错啊!喂!喂!”

年轻女摊贩的尖叫声一响,立刻便围上了四五个围观的人。路过的行人纷纷靠近那个尖叫的女子,想仔细瞧个究竟,于是你推我搡地将素子挤到了后面,渐渐围成了一圈。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