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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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知
经典·经典连载中74565 字

第十六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09:11:39 | 字数:3247 字

其实,伸子根本无需刻意重新意识到自己是日本人——她只是以原本的心境,如实地感受着一切,过着每一天的生活。作为生于日本的女子,伸子心中自然只有日本人的那份情怀,可与素子不同的是,伸子并没有那种容易受伤的日本意识,或者说,她根本没有像素子那样强烈地执着于这种日本身份认同。或许,这仅仅是因为无论她喜欢什么,都不会习惯性地将其与日本本土的事物相联系,从而引发情感波动吧。

抵达莫斯科的第二天,当濑川雅夫观看莫斯科艺术剧院的演出时,曾多次赞叹卡恰洛夫和莫斯克文简直就像歌舞伎名优一般。对此,伸子完全无法理解。如果卡恰洛夫与羽左卫门在哪儿竟有几分相似,那又何必特地跑到莫斯科来观看艺术剧院的演出呢? 当秋山宇一称赞高加索美女与日本美人如出一辙时,伸子从他那番话中感受到的,却是一种阴郁而苦涩的情绪。

就连那些用世界语做演讲的人,似乎也总习惯于从外貌入手来谈论女性——这一事实,令伸子不由得联想到佃,心中愈发沉重。她还回想起曾在驹泽深处的家中一度与竹村亲密相处的情景。竹村和佃都曾说过,与那种仿佛在编织毛线般生活的女人相伴,竟会感到一种别样的愉悦——仿佛比起编织毛线,她们更渴望活得鲜活、真实,为此甚至连身心都无法得到片刻休憩。——要是素子所处的日本习俗不是这般陈规旧习,她本该能更自然地展现作为女性的独特魅力才对啊——。

“明明自己都还无法完全融入日本的习俗,却还说什么‘日本人病’——真奇怪。” 伸子说道。

“自相矛盾”

——总之,刚才举手的是我不好,这一点我承认。 素子带着意想不到的坦率开口说道。 “其实,我真是气得不行呢。” “什么?”

“首先对自己……”

说着,素子的脸微微泛红了。 “然后,给布科——” 「…………」

“我真想看看,布子心里到底有多鄙夷——明明肚子里藏着满腔鄙夷,却还装出一副优等生的模样!真是让人忍无可忍啊!” “我可没轻视你……不过,那种事……” 伸子仰望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素子,微微一笑,眼中泛起了泪光。 “我可不会在这些人面前,做出不得不撒腿就跑的这种日子啊——”

墙上贴着一张淡绿色的无壁纸,上面挂着一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伸子侧身躺在地图下方那张简陋的长椅上,正整理着袜子。她穿着一条颇具女学生气息的深蓝色裙子,裙摆的褶皱一直延伸到长椅外侧,一条水蓝色牛仔布衬衫胸前,系着一根以彩虹般色彩搭配的丝带,当作领结般垂落着。 桌子被拉到了近在咫尺的地方。桌上零散地摆放着日式红绢刺绣用的针线盒和剪刀,一旁还整齐地放着一本书。书的封面是一幅以白色为底、红色描绘的图案:一群挥舞旗帜、奋勇向前的群众正气势昂扬地行进。

“震撼世界的十天”,作者约翰·里德。书名与作者姓名以黑色字体用俄文印刷。这本书崭新如初,从今天下午起才刚刚开始作为伸子的语言教材使用。 伸子背靠着涂着浅黄色清漆的长椅扶手,正专注地移动着针线。洁白的天花板上那盏电灯直射而下,照亮了她修剪整齐、清爽利落的颈项与双肩,显得格外寂寥。伸子微微扭动着脖颈,不时将目光投向桌面上。

房间的一侧,透过对面楼房积雪覆盖的屋顶,隐约可见一根白桦木柴燃起的浓烟,黑黝黝地盘旋升腾,直入澄澈的冬日长空。此刻,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正以一种既热切又略带不安的神情,翻开新书的第一页,耐心地为她讲解起卡德特党、社会革命党等克伦斯基革命政府时期各政党的关系。

每当遇到这种复杂棘手的问题时,伸子的外语水平根本无法完全理解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的解释——甚至连一半都听不懂。一边将线穿过针眼,伸子朝窗边那张被绿色台灯映照的书桌旁正在学习的素子喊了一声。 “你,最近好像有事要去国际出版社梅朱纳罗德努伊?”

“啊……不知道。”

“去的时候请叫我哦。”

“啊……”

现在越来越需要像学员手册、SL手册,以及其他这类政治方面的词典了。 伸子恍然大悟,想到最好还是拜托保河野梅子,让她寄一本日语这类辞典过来。在日本,这种书正不断出版呢。言海虽然也带到了莫斯科,但伸子怎么也没想到,社会科学辞典竟会如此深入日常生活中。就连一向那么周到的素子和蕗子,也没能想到这一点——她们终究还是疏忽了这一层。

尽管东京与莫斯科看似相距遥远,可没想到,仅仅短短两周多,信件竟也寄来了……伸子轻轻一抬身,伸手从桌上拿起了两封信。信件旁边,那一小堆刚拆开、仍卷曲未展的日本报纸和杂志,依然保持着被紧紧卷起时的模样。当天傍晚,伸子去玛丽亚·格列戈里耶芙娜那儿练琴归来,照例顺路到大使馆转了一圈,取回了素子和自己收到的邮件。 伸子一边将针刺过的补丁放在布鲁斯的膝上,一边又从信封里取出刚才读过的一封信。 河野梅子以一种别具趣味的笔触,轻快地敲击着干枯的小枝,发出“噼啪”作响的声音。她告知伸子,自己受托校对的小说已全部完成,不久即将付梓出版。

此外,她还写道,若春天到来,打算前往京都或奈良小住一段时日。信中提到,须田犹吉已在奈良居住多年,说不定能在离他家不远的地方找到梅子的居所。这封信是以素子小姐与伸子小姐联名寄出的。伸子并不熟悉梅子信中提及的高畠一带的地域,然而,雨天漫步于奈良公园时,那片垂挂着洁白花序、繁茂生长的马醉木灌丛,却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记忆里。当她沿着春日神社后方的小径缓步而行时,还曾瞥见一株藤蔓攀附在古老的杉树林梢上,绽放着鲜艳夺目的紫色花朵。正是在那日观赏藤花时,伸子与弟弟和一郎结伴同行,悠然漫步于布满青苔的小路上。

伸子将梅子的信重新装回信封,又拿起另一封。信封是结实的牛皮纸角封,上面用哥特式装饰字体写着伸子的地址。和一郎最擅长的,便是用那支先前突然断掉的G笔,横竖交错地写出这种宛如图案般的字迹。信封里装着泰造、多计代、和一郎、保、津也子以及佐佐一家人的联名留言。其中还夹着津也子亲手制作的书签——她用友禅绉绸缝制了小巧可爱的布片作为书签。

信中写道:“今天难得在家,大家齐聚一堂,便决定先来个寄写吧。”泰造的钢笔字充满活力,比他的年龄显得更加朝气蓬勃,简洁利落地写了短短几行。“近日内,母亲打算再次前往前泽。”——

下一张纸页上,几乎全被多计代的字迹填满。伸子茫然地将目光投向那一页,忽然想起了从前父亲的祖母住在乡下的时候,总爱凝视着多计代的信件,不禁长叹一声:“妈妈的字啊,真是写得太好了,我根本看不明白呢。”

那位祖母,总是从砚台抽屉里取出横开的册页,用牙齿轻轻咬一咬干硬的笔尖,再配上一升米和两根小钱的零用钱,就这么一笔一划地写着。每当伸子接过这样一封从信纸顶端到底端一气呵成、以草书连笔书就的母信时,心中总会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困惑。简单地说,伸子根本读不懂母亲的信。尽管如此,这毕竟是母亲的信,伸子心里总觉得不能就这样轻易地置之不理;更让她不安的是,如果那些她没读懂的字里行间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自己岂不是辜负了母亲的一番苦心?于是,她便格外用心,费尽心思去揣摩那些无法读懂的文字。 刚才重读一遍时,我特意留意那些先前读不懂的地方。

顺着那流畅而连绵的笔触——那种黑黝黝、粗壮有力的线条——一路追寻下去,仿佛一条条滑腻腻的丝线相互缠绕、不断延伸,又在延伸中重新聚拢。随着细密地阅读,伸子渐渐产生了一种既不协调又略显别扭的感觉。这封信里所描绘的场景,竟与动坂人们围坐在食堂大桌旁,七嘴八舌、热闹喧哗的氛围如出一辙。就连和一郎,也丝毫未提及上个月伸子向他打听歌剧时,自己曾为她写过一张莫斯科剧院广场的明信片;反而只字不提,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今年我已经从美术学校毕业了,只要交上毕业作品就行,眼下正全力滋养着浩然之气呢。”

泰造大概是在忙碌之中,竟完全忘了伸子特别寄给父亲的那套特列恰科夫美术馆的三张连环明信片。 多计代的信件开头写道:“前些日子,你寄来的明信片真是有趣,我由衷地感谢你。全家人看了都高兴极了。”然而,信中并未提及究竟是伸子哪一张明信片,也未说明究竟有何趣处。此刻,伸子正把这封信摊开在膝上,如果她能问一句:“那张明信片是哪一张呀?”多计代一定会眨巴着那双水润的睫毛,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然后含糊其辞地说:“啊,就是前些日子你寄给我的那张嘛……” 大家的信件的语气,让伸子清晰地回想起动坂家餐厅里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