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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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知
经典·经典连载中74565 字

第十七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09:12:44 | 字数:3060 字

随后,伸子忽然笑了起来。在动坂家的餐厅里,各个角落总是堆满了各种各样的盒子和罐子。中村屋那印着“かりんとう”字样的蛋黄色立式罐、深绿与朱红相间的条纹饼干角罐、还有些略显锈迹斑斑的旧式布丁罐——这些玩意儿毫无章法地塞在一面厚重而英式的深红色墙纸下,墙纸上浮雕着精美的藤蔓花纹。这景象本身便成了一种奇特的景观。

在中央大餐桌旁,多计代平时坐的位置底下,总放着两三个风月堂的卡斯特拉蛋糕盒,里面装的全是一些随手抓来的纸片啦、杂物啦——总之,凡是多计代当下离不开的东西,统统都往里塞。因此,每当动坂家找不着什么急需的纸条时,多计代总会率先把厚厚的刘海低垂下来,凑近大餐桌底下仔细搜寻一番。

这种习惯对伸子和动坂家的孩子们来说,简直是从记事起就有的老习惯了。以至于那些与动坂家关系亲密、常来餐厅走动的人,即便在客人面前,也难免会看到伸子上演她那出名的“家鸭潜泳”戏码。有时,多计代正埋头找东西,嘴里嘀咕着:“怎么就是找不到呢?” 伸子立刻带头,餐桌上四个儿女齐刷刷地把脑袋探进桌子底下,还故意把屁股抬得高高的,模仿起家鸭潜水的样子来。 那间食堂的壁炉旁,架子上摆着泰造珍藏的一只希腊陶罐。

自从伸子离开驹泽的家,前往莫斯科后,在搬家的几天里,那只壁炉旁的希腊陶罐旁边多了一只大蜥蜴。尽管每天早晨都会打扫卫生,但不知怎的,这只蜥蜴竟鬼使神差地爬到了不该去的地方,之后便在壁炉架上、紧挨着希腊陶罐的位置待了好些天。如今,它大概早已不见踪影了。就这样,仿佛突然消失一般,那只蜥蜴悄然从壁炉架上消失了,而关于它的去向,如今已无人知晓。 这种与众不同的特点,源自身为家庭主妇的多计代的性格。倘若多计代将家中每个角落都打理得井井有条,以她那奢华的品味统一布置;

或者完全依照泰造对古美术的痴迷来装点,那么动坂家恐怕会变成一间多么令人厌烦、毫无丝毫自由伸展余地的宅邸啊。伸子反倒庆幸,动坂家至少还保留着这样一种杂乱无章的氛围。每当忆起少女时代,正是由于动坂家存在着那些外人根本无法想象的缝隙与空隙,伸子才能将那段岁月铭记为一株曾不经意间从这些缝隙中悄然萌发、恣意生长的野性嫩芽。

当伸子年满十四岁,开始渴望拥有属于自己的房间时,她独自一人整理了玄关旁那间原本只用作储物的五叠榻榻米大小、颇具茶室风格的房间。随后,她将塞在那儿的一张老旧书桌挪到面向小庭院的方向——那庭院里长着小松树根部簇生的蕗薹。接着,她在堆放在杂物柜里的旧书中翻出几本破旧不堪的水沫集、残缺不全的红叶全集以及国民文库之类的书籍,用它们临时拼凑成了自己的书架。

在这堆书里,真正算得上是伸子自己买来的书,竟然只有两本——一本是袖珍版的波德莱尔小说集。 疏忽与杂乱,至今仍作为动坂家的家风之一保留了下来。随着岁月流逝,经济逐渐宽裕,这种杂乱与疏忽已不再带有昔日的纯真,而是以家庭成员各自为政的情感以及物质上的挥霍浪费的形式显现出来。

伸子坐在数千公里之外的莫斯科那积雪皑皑的冬夜长椅上,满怀信心地断言:伸子在这间酒店的桌面上,用莫斯科人普遍使用的紫色墨水写下的明信片,有时甚至是书信,首先会被多计代拆封,由碰面的人们逐一阅读一遍,然后——为了防止遗失——会被收进那张桌子底下的箱子里。尽管伸子的信件或许会一直存放在蛋糕盒里,但没过多久,动坂家的人们早已彻底忘却了这些信件的内容,甚至连上面写了些什么也记不起来了。毕竟,动坂家的人们早已在没有伸子的情况下自得其乐、自给自足了——。 在伸子怀着各种各样的情感,仔细翻阅着动坂的随笔时,保在第三页上写下了几行字。

那字体细密而柔和,仿佛用笔尖轻轻提笔、一丝不苟地排列着一个个圆润的小点,与保那略显丰盈的上眼皮轮廓颇为相似。这竟然是位即将升入高中最高年级、年仅二十岁的青年所写的信吗?他明年就要考大学了——保在这段随笔中,几乎只有他自己才使用了与众不同的墨水和笔,以极其纤细、均匀且毫不费力的笔迹写道:“我刚考上东京高中时,您曾说要给我买件什么礼物以示祝贺。当时我还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什么。如今,作为入学贺礼,您居然为我精心打造了一座配备锅炉的温室。这正是我梦寐以求的东西啊!”

随后,保还附上了一张简单的示意图,详细说明了温室的尺寸以及蒸汽管道的布局。 动坂家的家风虽然漏洞百出,但每当孩子们为父母做了些什么,或是父母让他们看些什么时,家里总习惯于郑重其事地向他们道一声“谢谢”。由于从小言谈举止就十分讲究分寸,对长辈更是格外恭敬,因此二十岁的保说起“承蒙您精心准备”这类话,也未尝不是这种成长环境潜移默化的影响。

然而,自打小学起,保就连买花种这样的小事,哪怕只从母亲那儿拿到一点点钱,也总是认真记下收支明细,然后把剩下的钱原封不动地还回去。他甚至会详细列出:“妈妈给我的三块钱,我买了这些种子,一共花了多少钱——”

从伸子在莫斯科生活点滴中所观察和感受到的苏联青年二十岁的人生境况来看,保写到自己仅仅刚升入高中,便仿佛得到了一座温室般呵护备至,这种生活态度实在令人难以认同。对于保而言,仅仅升入高中、进而进入大学,究竟意味着多么重大的意义——他本人尚且茫然,根本无从知晓,在广阔的大千世界里,自己将不得不历经怎样的风浪与磨难,才能真正立足于世。 对多计代而言,这件事显然关系到佐佐家的未来。

长子和一郎本是被多计代催促着报考了一高的,可一考失利,便干脆利落地进了美术学校。多计代怀着明治时代那种以获得学士学位作为自己婚嫁条件的情感,对儿子能考上一所能通向帝大的高中寄予了极大的期望与厚望。正是出于这种情感,多计代才一心想要为儿子办场盛大的庆祝活动;

而保却因此觉得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份祝贺,这令伸子倍感苦恼。尽管保并未表现得刻薄尖锐,但作为正值青年的他,难道不该更坦率、更深入地思考一下自己在家庭中的位置,以及自己所受到的关爱吗?明明保自身就有着那么多困扰,却偏偏夹在和一郎与妹妹津也子之间,连话题都刻意收敛于“其乐融融”的框架之内,这种态度让伸子愈发难以释怀。真不知道,为什么保就不能更洒脱一些,主动写封信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呢?

这么一想,伸子不禁回想起,自从保来到莫斯科后,只给过她两次信,而这两次信里全都是大家联名写的寄语。 ——忽然间,伸子竟臆测起一件几乎不可能发生的事:多计代,会不会以某种方式阻止保给伸子写信呢?如果要给姐姐写信,得先让我过目一遍才行。

倘若对方是保,多计代的这种命令倒还真有可能被遵守。伸子曾去动坂家玩,哪怕只是和保单独相处,稍微聊上几句闲话,多计代也总忍不住要从保那儿套出谈话内容——她那所谓的“热情之子”帕肖内特·查伊尔德,似乎一心要把伸子与保隔离开来。

自从多计代和保的家庭教师越智之间的情感变得不再寻常,那种暧昧而炽热的氛围让伸子的存在愈发令人反感,多计代的态度也因此变得更加鲜明而强烈。越智与多计代之间的那段纠葛,就像日落时分天空中骤然浮现的云霞般,转瞬即逝、悄然消散;然而,多计代想要将保从伸子身边拉开的意志却并未随之烟消云散。每当伸子对保和和一郎的事情评头论足时,多计代总会冷冷地回道:“我有权按照自己的意愿抚养自己的孩子,你给我闭嘴!”仿佛伸子根本不是她的亲生子女一般,咄咄逼人地迎面而上。多计代认定,把保留在自己身边,不让伸子靠近,正是身为母亲的权利所在。

想到这里,伸子的眼中顿时燃起了激烈的反抗之火。既然多计代自诩拥有做母亲的权利,那么身为姐姐的自己,同样拥有作为人的权利,也负有相应的责任。保,理应被带到充满人性气息的外界去生活——。 伸子把盖在膝上的东西挪开,重新规规矩矩地坐回长椅上。随后,她把从日本带来的半张稿纸放在了桌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