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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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未知
经典·经典连载中74565 字

第十八章

更新时间:2026-04-10 09:13:48 | 字数:3763 字

“谢谢大家的来信。这次,我特别只写这封信给阿保。我们平时总是和大家一起聊天,却几乎从不单独聊一聊。这是为什么呢?难道说,阿保那儿根本就没有什么想跟我分享的故事吗?我可真不敢这么想啊!兄妹俩分居在不同的国家,彼此之间互相告知各自认真生活的点点滴滴,这本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也是一件很美好的事。如果阿保那边真的有什么东西在妨碍这一点的话,那究竟是什么呢?”

伸子预料到,自己写下的一行行文字将被多计代用她那双眼睛细细品读。 “难道是我的笔迹不好吗?” 保对温室建成的喜悦之情,伸子也感同身受。保曾说,能用框架做的都已做了,从伸子启程前往莫斯科的那年春夏季起,他便只在书桌上进行着仙客来水培。对于保因拥有温室而由衷感到的欣喜,伸子深有同感。

然而,伸子却隐隐觉得,保只是将这份喜悦当作高中入学的贺礼来接受,而并未将其与自己青年时期种种复杂的心绪联系起来,这种态度令她既不安又无奈。从伸子的角度看,她甚至觉得,保若能更坦率地流露出些许难言的心事,反倒更好。伸子正是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一点,并将它如实地写了下来。 如果一个人具备保先生那样的健康状况、能力以及家庭条件,进入高中反倒应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作为父母,无论身处何地,都会怀着各种各样的动机为孩子考入高中而感到欣喜,并且往往会将这份喜悦无限放大。然而,这些父母是否曾设身处地地想过:在他们为自己儿子考上高中而欢欣鼓舞的同时,全日本究竟还有多少孩子,仅仅因为家境贫寒,连初中都上不了呢? 保先生的东京高中,竟然是个连一个贫困学生都没有、全是富家子弟的学校?

如果真是这样,那可真可怕,也实在令人鄙夷。在这样的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学生们,难道只满足于自身的小天地,甚至连对世上无数不幸之人怀有一丝同情与想象的能力都缺乏吗? 伸子浑然不觉,连自己胳膊肘一不小心碰到了正在绣着的红绢,把针插都掉在了地上,仍继续着她的刺绣。 “我不知道保先生精心搭建的那个温室究竟花了多少钱,但至少也肯定比一位贫困高中生一年的学费贵上不少吧。

保先生有没有想过这一点呢?更公平地说,有没有想过,或许正因为缺乏这笔钱,那些才华甚至远胜于保先生、本可以为人类做出更大贡献的青年,如今却不得不在泥泞中辛勤劳作?保先生,您是否曾认真思考过这些种种问题呢?缺乏想象力的人,根本不可能拥有同理心、同情心,更别提对人类怀有真正的爱了。” 朝着保的方向走去时,大家纷纷展现出旺盛的食欲,漫无目的地挥霍着时间和生活精力,整个动坂家的生活状况让伸子从心底里感到厌恶起来。

“保先生,您自己才更应该怀揣青春的骄傲啊!在尽情品味自己所拥有的喜悦的同时,也务必清楚地明白,这份喜悦在这社会上究竟意味着什么。一味无条件地接受馈赠,未免太过卑微。该争取的,就理直气壮地去争取;不该拥有的,无论别人主动给予还是自己强求,都绝不能据为己有。” 伸子的内心深处,莫斯科第一大学的景象鲜活地浮现出来。在冬日暖阳下,沿着铺满皑皑白雪的街道走向那所大学,映入眼帘的是矗立着一座覆雪的圆形大礼堂,其黄色外墙熠熠生辉。

一条宛如腰带般环绕于外墙顶部的字样,并非拉丁文,也并非圣经经文——“献给所有劳动者以学问”,正是镌刻在莫斯科第一大学那座黄色圆形礼堂外墙上的文字。

“保先生,这四个简简单单的字所蕴含的意义究竟有多大呢?这四个字昭示着,这个国家的人与学问之间的关系,首次被重新调整到了应有的状态。它们也诉说着,人类已经进步到能够将学问完全用于造福全体人民的地步。我昨天刚亲眼目睹了这一切。每当想起当年这些文字被镌刻在莫斯科大学古老墙壁上的那一刻,我便不禁沉浸在一种由美感与喜悦交织而成的浪潮之中。

还有啊,保先生,苏联青年们并不是单纯地接受了这些文字——他们亲手将它们据为己有!” 遥遥相隔大海的保那里,伸子满怀深情地写下这封信,仿佛要向那遥远之处投去一根坚韧有力的绳索。 “我认为,作为人类,我们应当珍视那颗能为美好事物所感动的心。

唯有被美所打动,我们才能鼓起勇气去追求美好。保,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花卉之美,并不在于那种以自我为中心、非要将花儿养在自家温室里才肯展现的执念,而恰恰在于它能够发掘并呈现那粒貌不惊人的种子中所蕴藏的全部生命之美。” 伸子怀着一种毫不在意的轻松心情,写完了信,任凭那根系着保佑之物的绳索在多计代眼前发出声响坠落下来。 那封厚厚的信件叠得鼓鼓囊囊,以至于信封都裂开了。伸子决定先压上重物再封口,于是她把书和字典一层层地叠在四折的信纸上。 就在这时,素子结束了学习,挪动了一下椅子。 “啊啊啊!”

素子双臂向两侧伸展,仿佛要舒展房间里的背脊,将断发的后脑勺抵在椅子背上。 “布子,怎么了?刚才可安静得不得了呢。” 「——因为我在写信……」

“对了,我该给老爸写封信了。” 今天从大使馆取来的日本寄来的邮件里,也有两三封是寄给素子的。素子一边悠然自得地抽着烟,一边说道:

“你那儿啊,至少还能写点东西,总有人能听得懂,多少还有点劲头;可我这儿呢,不管写啥,最后都跟猫儿说的——白费力气。” 这么说。

“一下子就完全沉浸其中了……真是——” 素子出生并终其一生都生活在京都,她的父亲及整个家族一直将她视作族人中一个意想不到的异类。尤其是当生下素子的母亲去世后,那位公然成为她继母的女子——也就是她母亲的妹妹——如今已成为家中的主妇,在素子的心目中始终未能被当作理所当然的存在。出于对自己处境的复杂认知,这位继母在对待素子时虽尽力做到像一位尽责的长女般周到细致,但此后便刻意与素子保持距离,不再有任何往来。即便来到莫斯科,素子也只给父亲写信。 刚写完给保的信,仍沉浸在兴奋之中的伸子,

“真希望能收到一封妈妈写的信,哪怕只是一次,也能让我觉得她真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在跟我倾诉。” 这么说。

“妈妈的信啊,不管收信人能不能看懂,她才不在乎呢……” 「——」

素子看着伸子那副模样,嘴角微微浮起一抹机智而略带嘲讽的笑意,一如往常。说起来,父亲泰造究竟是否读懂了母亲那些流畅自如的字迹呢?伸子不禁这样想着。从前,当泰造远赴伦敦、一去便是五年之久时,那时多计代刚满三十岁左右,她将雁皮纸横向折叠,用细密而工整的小楷字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百封信件。年轻时的多计代,每当这时总会点亮那盏亮堂堂的镍制圆灯——灯罩闪着耀眼的光泽,将整个房间映得格外明亮——然后坐在泰造外出时的书桌前,埋头书写着一封封雁皮纸信笺。当时年仅五六岁的伸子就站在一旁,把柔软的下巴轻轻搁在桌面上,静静凝视着这一切。

那段情景,总是在她的记忆中定格为夏日夜晚的温馨画面。如今回想起来,那些雁皮纸信笺里,不仅倾诉着家计拮据的苦楚,还饱含着多计代对婆婆的深深怨恨——在父亲不在家的日子里,婆婆竟试图赶走多计代,好让自己的表妹取而代之。至少对多计代而言,这些信件无异于一场接一场的痛苦控诉。怀着满腔心事与眷恋,多计代用如丝般绵延不绝的草书笔迹,将心底的种种情感倾注于纸上。这些信件寄往剑桥或伦敦的寄宿处,寄给正在那里度过四十岁留学生涯的泰造,又会激起他怎样的思绪呢?

伸子此刻身在遥远的异国,置身于莫斯科的生活氛围之中,回想起阅读来自祖国的信件时的心情,不禁意识到,不仅泰造,所有身处异乡的人,都会以一种既独特又沉甸甸的复杂情感,去体味那从故土寄来的书信——这种感受,恰似一种特殊的安心。 “据说,当母亲的信一到,父亲就猛地把它塞进口袋里,随后必定会走到没人注意的地方去——听人这么讲时,总说父亲对母亲是多么深情厚意。可如今自己来到这里一瞧,怎么反倒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呢,你说是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啊?”

——我们得自己来这里取信,然后再带回来,对吧?不过,要是突然有人递过来一张纸条,说“哎,这是来自日本的信”,我总觉得还是会有点震惊呢。 更何况,泰造在明治末期流寓伦敦时,日本国内留守的妻儿生活清贫,而泰造在伦敦的生活虽拮据,却也笼罩着这座大都市特有的缤纷色彩,二者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了。 “这是莫斯科的信呢,不管写多少关于食物的事,也绝不会招人怨恨,这点可真让人放心。”

伸子边笑边说,忽然想起了件令人怜惜的事。这事儿还得追溯到泰造还在伦敦的时候。有一次,多计代坐在房间中央,一边哭一边对伸子——那个扎着齐耳短发、梳着双马尾、腰间系着棉绸腰带、宛如贝壳般束紧腰带的少女——嚷道:“爸爸真是太残忍了!真是个冷酷无情的人啊!”“哎呀,你瞧瞧这字写得多绝!你猜猜看,上面写了些什么呢?

今晚我来给你介绍一道菜吧——清蒸雏鸟,再配上某种水果蜜饯,还有多计代点的菜呢。”接着,她又气愤地说道:“你说说看,爸爸那套话可真够呛!估计你们那边现在正啃着腌萝卜呢,真可怜啊,居然还敢这么说!”原来,这段话竟是一张明信片上的内容。年幼的伸子当时并不明白这道菜的具体含义,但那种“父亲那边一定在大宴宾客,而我们却只能啃腌萝卜”的反差,却以一种奇妙而鲜明的方式深深烙印在她幼小的心灵里。

直到如今,每当伸子眼前浮现起那个小女儿的模样,她仍能清晰地回想起多计代当时因这道菜而怒火中烧、泪流满面的声音。每到这时,她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段日子,母亲和三个年幼的孩子常一起享用的那种香甜软糯的番薯粥。那浓稠香甜的番薯粥,热腾腾地从锅里盛出,分装进一只只淡蓝色的大角盆里,端上餐桌。那些角盆上还绘着破瓦片上停着几只麻雀的图案呢。 直到伸子长大成人后,我还记得父母曾因那张明信片上的内容而争吵不休。